作者:Luke Harding
译者:greentea

《最后一站》中由普卢默饰演的托尔斯泰。照片来源:Stephan Rabold
对于喜爱列夫•托尔斯泰的人来说,2010年将是很美妙的一年。一百年前,这位伟大的俄国小说家离开了莫斯科郊外的住所——三周后死于一个偏僻的小火车站里。而在今年,全世界都将会纪念他。德国和美国出版了《安娜•卡列琳娜》的新译本;古巴和墨西哥将举办托尔斯泰书展;在全世界,一部黑白纪录片将会上映。这些从俄罗斯档案室挖掘出来并予以复原的原始电影镜头能够让观众们看到托尔斯泰同狮子狗玩耍以及骑马跳跃等情景。
下个月在英国还会有电影《最后一站》的首映,一部反映托尔斯泰晚年的新片,由海伦•米伦、克里斯托弗•普卢默、詹姆斯•麦卡沃伊担纲主演。这部妙趣横生的传记影片记录了托尔斯泰一生中颇不平凡的最后两年的时光。被狗仔队包围的托尔斯泰和妻子索菲亚为他的文学财产争吵起来。托尔斯泰希望将版权捐赠给慈善机构,而托尔斯泰夫人则希望将收入留给自己。厌倦了夫妻间争吵的托尔斯泰逃跑了,在搭乘去南方的火车途中染病去世。
这部电影改编自杰伊•帕里尼的小说,中心人物是托尔斯泰年轻的私人秘书瓦•布尔加科夫(麦卡沃伊饰演)。在晚年,托尔斯泰拒绝了物质及肉体的享乐,但布尔加科夫信誓旦旦所称的这种禁欲生活注定是短暂的:漂亮的托尔斯泰社团成员玛莎打破了他的独善其身。在电影中,海伦•米伦、克里斯托弗•普卢默、詹姆斯•麦卡沃伊都奉献出相当精彩的表演,而剧本则巧妙而有趣。当被问及托尔斯泰夫人是否读过《战争与和平》时,布尔加科夫吞吞吐吐地答道:“很多遍。”停了一下后,他让步了:“恩,读过两遍。”
但是,有一个国家至今还没有参与到全世界的托尔斯泰热中来,那就是俄罗斯。至今,克里姆林宫都没有计划在11月20日举办任何纪念托尔斯泰逝世的重大活动。不只如此,《最后一站》的拍摄也并不是在托尔斯泰故乡的白桦林中和北方地平线的衬托下进行的,而是选在了更富裕些的东德乡村。
美国导演迈克尔•霍夫曼本打算在图拉附近距离莫斯科125英里的托尔斯泰的乡村别墅亚斯纳亚•博利尔纳庄园里拍摄。“我们本希望在俄罗斯拍摄,确实是。”影片的联合制片人安德烈•德里亚宾有些苦恼地说,“但那里没有像样的厕所。没有基本的设施。旅馆特别脏。也没有为演员提供的安全保障。最后在俄罗斯拍片成本变得特别高。”
德里亚宾说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俄罗斯对这位《战争与和平》(托尔斯泰描写拿破仑战争以及入侵俄国的历史巨著)的作者表现出令人吃惊的冷淡。
在西方,托尔斯泰被公认为最伟大的小说家。去年7月,《新闻周刊》将《战争与和平》列为最伟大的100部小说之首(奥威尔的《一九八四》位居第二,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第三)。评论家们为托尔斯泰对人物的心理刻画而喝彩,老兵们称托尔斯泰笔下的战争场面无人可及。而在东方,尤其是日本,托尔斯泰的哲学受着推崇。“巨大的托尔斯泰热席卷了全世界。他在各地都受到热捧,只有这里(俄罗斯)除外。” 德里亚宾承认道。
德里亚宾认为,俄罗斯对于托尔斯泰的漠视与他们饱经沧桑的历史有着密切的联系,并且与未能找到国家价值观有关。“我们为此寻找了很长时间。事实上,托尔斯泰给出了一个答案:在人道主义之前,重要的是现在的幸福。”
德里亚宾说,对绝大多数俄罗斯人而言,过去的一个世纪充满了痛苦——换言之,更加陀思妥耶夫斯基式而不是托尔斯泰式。“过去的一个世纪突现的是阴暗与痛苦,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现在,我希望出现托尔斯泰转向。”他说道。
托尔斯泰的曾曾孙弗拉基米尔•托尔斯泰也同样认为俄罗斯充满苦难的20世纪带有鲜明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特征。“我希望21世纪是托尔斯泰式的。”他说道。弗拉基米尔现在是亚斯纳亚•博利尔纳国家文学博物馆的馆长。他那平整的托尔斯泰式前额,让人马上就能认出他属于著名的托尔斯泰家族。
“陀思妥耶夫斯基关注于痛苦的问题和人性黑暗的一面。托尔斯泰正好相反。他守卫着人类基本的价值观,诸如爱情、友谊以及亲情。他对于人类提出的问题给予了积极的回答。因此他给出了更多的希望。” 弗拉基米尔说。
他将亚斯纳亚变成了俄罗斯著名的文化景点。每年有上千充满好奇的文学朝圣者。很多人在周六或者周日搭乘从莫斯科开出的托尔斯泰专列来此参观。专列的布景都采用了托尔斯泰的作品。我坐在舒适的列车包厢里,这节包厢的背景是他在高加索的那段时光——那一时期给予托尔斯泰几部作品的灵感,其中包括晚期著作《哈吉•穆拉特》。但他的日记却揭露出在这段时间里他沉迷于赌博和“女人”。当然,专列还设有《战争与和平》车厢。
在科佐洛娃•扎斯卡车站,一辆破旧的巴士把游客带到了托尔斯泰故居。故居里的布置和他以前生活时基本相仿:在满是蔓生植物的庄园里,可以看到作家以及他13个孩子出生的黑色皮沙发。还有他写作时坐的矮椅子;还有托尔斯泰儿时放在枕头下边的金色小狗玩具。在窗明几净的餐厅里挂着列宾所画的托尔斯泰及其家人的画像;绕过角落是他有着22,000卷藏书的图书馆;在林中是他无名的长方形墓冢。
充满虔诚的几个导游护送着各自的旅游团经过托尔斯泰的鸭池塘走到两旁大树参天的林荫道。这里有一片苹果园;鹅在村舍间游荡;你还可以在白桦林中漫步,这是托尔斯泰打野兔狐狸、以及山鹬的地方。基本上,他都打不中。
旁边那座托尔斯泰在19世纪60年代曾试图给农村孩子上课的村庄至今仍在——和当时一样,这里现在仍然一片荒芜;但实在太有气氛了,就是托尔斯泰穿着农衫从酸橙树林里蹿出来,你也不会吃惊。(在俄语中,他的名字并不拼做Leo,而是Lev Nikolaevich——俄语里的重音是在托尔斯泰的第二个音节上。)
据弗拉基米尔讲,前来亚斯纳亚•博利尔纳参观的游客在过去15年中增多了——很多是外国游客。而托尔斯泰文学助理索菲亚(此处疑为原文有误,应为秘书布尔加科夫——译注)的生平及日记也引起了越来越多人的兴趣。
《最后一站》这部由德俄共同制作,几乎采用全部英国演员班底(饰演托尔斯泰的普卢默是加拿大人)的影片很令弗拉基米尔吃惊。他的女儿安娜斯塔西亚现在牛津大学读研究生——她在托尔斯泰去世的那一幕里担任了群众演员。霍夫曼选她是因为她的那张俄国脸;据说,有些演农民的群众演员看上去就太像吃得太好的德国人。
“我喜欢这部影片,” 弗拉基米尔说,“演员非常好。音乐很美。托尔斯泰的晚年特别难拍;必须特别准确和细致。海伦•米伦长得一点儿也不像索菲亚,但她演得非常好。”但有些俄国人却不满意米伦在说俄语人名时的英国腔。影评人安德烈•普拉科夫在《商人》报上说,“听她说'瓦列里•费奥多罗维奇'时,真是别扭。”
和德里亚宾一样,弗拉基米尔承认托尔斯泰在西方的声望要高于在俄国。他说,这要归因于苏联解体后的政治剧变,以及现在对视觉的强调,而不是知识和文化。俄罗斯目前的中等阶层中读书、懂科学的人口不如前苏联多。
而克里姆林宫并没有对俄罗斯最富盛名的小说家表现出什么兴趣。普京在他的讲话中从未提到过托尔斯泰的名字。弗拉基米尔说,“没有人能够忽略他是一位写出了伟大小说的作家。但他们并不知道如何对待他的观点。”
托尔斯泰与俄国东正教由来已久的矛盾是问题之一。由于他的小说《复活》 以及他拥护基督教无政府主义及和平主义,他在1901年被逐出教会。2001年,东正教再次肯定了对托尔斯泰的驱逐,而保守的俄罗斯东正教人士甚至将托尔斯泰的作品列入了黑名单。
“我觉得需要有人来为列夫•托尔斯泰辩护。我们需要从道德上、理智上以及感情上支持他。”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及19世纪俄罗斯文学的著名俄罗斯学者柳德米拉•萨拉斯齐娜说道。 “他不时髦。”她说。
萨拉斯齐娜是计划参加今年夏天在亚斯纳亚•博利尔纳举行的托尔斯泰百年纪念大会的学者之一。托尔斯泰上百位直系后人也将到会参加这个盛大的家庭派对。
有些人认为托尔斯泰在俄罗斯失宠是因为每个俄国孩子上学时都要读他的作品(一位参加托尔斯泰新闻发布会的俄罗斯记者告诉我说她十几岁的时候就“读了太多”他的书)。在前苏联时代,列宁对托尔斯泰的评价是流行的观点:他痛恨沙皇主义,因此成为了一位革命的预言者。现今,所有俄罗斯15岁左右的孩子都要学《战争与和平》,这是他们国家教学大纲的内容。理论上,女孩子会喜欢描写爱情的章节,而男孩子则会折服于战争场面。
有意思的是,事实上,莫斯科公立中学里有1,275个女孩子都无法原谅托尔斯泰的女主角娜塔莎。她们最不喜欢娜塔莎决定抛弃未婚夫安德烈王子,而爱上蛇一样的阿纳托利。(公平地说,安德烈已经走了一年,而她又不知道阿纳托利已婚。)“我不喜欢她欺骗安德烈,对这一点我不能原谅她。”17岁的维拉•斯诺蒂娜说。
女孩子们说她们喜欢《战争与和平》中对贵族生活的描写,他们与现在俄罗斯粗俗的上层人很不相同。但很明显,她们更喜欢其他的俄罗斯作家——特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鲍加可夫。“让俄罗斯14、15岁的孩子读托尔斯泰是有罪的。他们应该晚些再去读。” 耶夫图申科说,他在伦敦为《最后一站》创作了广受好评的配乐。
很奇怪的是,《最后一站》唯一没有达成电影发行合同的国家就是俄罗斯。德里亚宾还在为下一部电影而忙碌着:《列夫•托尔斯泰:活着的天才》,这部电影将于2010年11月20日上映,那一天正是82岁的托尔斯泰在阿斯塔波沃车站因肺炎去世的纪念日——这将会引来俄罗斯以及全世界的悼念。
这部72分钟长的纪录片由于1908年在亚斯纳亚拍摄关于托尔斯泰的珍贵的黑白片组成。影片生动再现了这位亚斯纳亚圣人:托尔斯泰在列车上,跑进树林,向穷人施舍——这位身材修长、小胡子的人看着确实像个圣人。
而在《最后一站》中,托尔斯泰夫人转向围坐在花园桌边的客人们说:“你们认为他是基督耶稣,是不是?恩,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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