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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作者Peter Hessler (何伟)亲自授权本站及译者“Wufu(五福)”翻译并发表本文,旨在与更多读者分享其作品。望勿擅自转载,如有需要,请与本站联系商讨,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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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newyorker.com/archive/2004/02/16/040216fa_fact_hessler
5. 文字错误
陈梦家的兄弟姐妹中仍然健在的仅剩一位:陈梦熊,一位85岁的退休水利学家。(陈家那一辈的男孩名字里都带有一个“梦”字。)十二月一个寒冷的早晨,我造访了陈梦熊在北京的寓所。他的妻子,一位满头银发、笑容略显拘谨的女士为我们奉上茶水。
梦熊似乎不太愿意开口——他说感觉不太舒服。我们翻阅了他保留的唯一一张陈氏家族的照片,他告诉我他哥哥在被打成右派之后在河南干了两年的农活。“本来他一直是很外向的一个人,但是从河南回来之后他的话就少多了,”梦熊说。他还谈起自己对陈梦家内弟赵景心的不满,因为在献出那批明代家具时赵拿了上海博物馆的钱。“梦家是打算把它们捐出去,不是卖。”老人愤怒地说。“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跟赵说过一句话。”
我带了陈梦家1966年写给那位博物馆馆长的信的副本,把它交给陈梦熊。他接过默默地读了。“我从来没见过这封信,”他说。“你是从哪儿拿到的?”
在说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时,中国人时常会兜圈子,这时他们的叙述往往像一圈圈落下的线绳一样松弛散乱。而一旦他们决定开口,其坦率程度能让人感到震撼。“那年八月,红卫兵开始破四旧,”梦熊说。“我正在挨斗,当时我的大儿子差不多九岁了,我叫他偷偷跑到梦家家里去警告他。他家里古书字画之类的东西太多了。我告诉他赶紧把它们扔掉或者藏起来。我儿子回来说他那边平安无事。”
“但就在那天晚上梦家第一次试图自杀。他吃了安眠药,不过没能成功。他们把他送进了医院。第二天我赶去他家,他们的门上贴了批判梦家的大字报。我进屋看到红卫兵已经守在那里。‘好得很,’他们说,‘你这叫自投罗网’。
“梦家的爱人也在那里。红卫兵叫我和她坐在院子中央的椅子上。他们把我们的头发剃掉了一半——这叫做“阴阳头”。然后他们解下皮带来开始抽我们。先是用皮的部分抽,后来换成用皮带扣。我当时穿的是一件白衬衫,最后它被鲜血完全染红了。他们放我走之后,我赶紧打电话让我的工作单位派人把我接回家。在回去的路上,我看见了我爱人——不是刚才你见到的那个,是我当时的爱人。我让她马上回家。
梦家在医院住了一阵子,但医院很快把他给轰出来了,因为他的背景问题。大概过了一周,他就自杀了。有个跟他们夫妇俩住在一起的保姆,我想是她发现他的。我当时没法去他家里,因为我自己也在被批斗。没有办过任何丧事。”
陈梦熊停了一会,我以为他讲完了,然而老人接着又说道:“我爱人也是那年出的事。她的阶级出身很不好——她父亲是个非常有名的书法家,曾经在国民党政府里工作过。50年代反右斗争的时候她受了很大的惊吓,患了精神病。1966年梦家自杀后不久,她的单位让她在复写纸上抄写革命歌曲。有段歌词是‘毛主席万岁万万岁’。她抄了一遍又一遍,但是把一个词给写错了:她把‘万’字写成了‘无’字。”
陈梦熊停下来,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万岁”。接着他写下她妻子写错的那两个字:“无岁”。“她立刻被抓了起来。差不多有五年时间,她一直被关押在河北省,其中有段时间是被关在猪圈里。70年代初释放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1982年,她就去世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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