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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作者Peter Hessler (何伟)亲自授权本站及译者“Wufu(五福)”翻译并发表本文,旨在与更多读者分享其作品。望勿擅自转载,如有需要,请与本站联系商讨,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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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newyorker.com/archive/2004/02/16/040216fa_fact_hessler
3. 信
在安阳发现那本书之后的几年里,我一直在寻访认识陈梦家的人。有时我被时间抢在了前面;我想同陈梦家的一位密友取得联系,却得知他已经在弥留之际了。而即使我成功地找到一位线索提供者,关于陈的故事也似乎总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台湾一位99岁的考古学家说,他曾听到传闻说共产党处决了陈梦家。在大陆,每个人都说陈是自杀而死:有的人提到了“男女关系作风问题”,而其余人则表示否认。有个男士告诉我陈梦家同一个女影星有暧昧关系,还有人相信是一个女京剧演员。陈的内弟赵景心仍住在北京,他告诉我,陈梦家曾经自杀过三次。“我姐姐救过他两次,”赵说。“第三次的时候,她已经累得睡着了。直到他死后她才见到他。”对于陈梦家同别的女子有暧昧关系的说法,83岁的赵景心挥手表示不屑一顾:“我从没听说过。”
陈梦家身后留下的遗物并不多:一些照片,几封书简,仅此而已。上海博物馆为他收藏的明代家具专门开辟了一间小小的展室,其中有几件历史超过四百年的精美家具。一张用名贵的黄花梨木雕成的交椅上,装饰着一个代表长寿的“寿”字。马承源,上海博物馆的一位退休馆长,曾是陈梦家的密友。他告诉我,1963年他最后一次与陈梦家见面时,陈送给他一本《美帝国主义劫掠的我国殷周铜器集录》。马承源笑笑说,“您必须理解,起这个书名并非梦家的意思。”
2000年,上海博物馆从赵景心那里买下了这批家具,当时陈梦家的遗孀赵萝蕤已经逝世。(她同陈没有孩子。)85岁的马承源交给我一封信的副本,这是陈梦家在1966年——他去世的那一年——写的,提出要把他的家具捐出来。信的书法非常优美,其中一句写道:“那张黄花梨木交椅,可能是明代早期的,它当然应该捐献给上海博物馆。”我问马先生是否他是出于担心这些家具在政治运动中遭到毁坏。“1963年的时候,他曾经告诉我他对家具的保护感到担心,”马承源说,“但他并没有特别地提到政治运动的危险。我们只能揣测。”
我还搜集了其他一些可以帮助我了解陈梦家完整一生的资料。没有关于他的完整人物传记,也找不到对他去世经过的具体描述。在中国,文革依然是一段阴影重重的往事,你可以批判地去写那个年代,但人们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调查不应该走得太远。此外,出于政治上的风险,当时也很少有人保留日记或信件。
陈梦家的早年生活要相对更容易追踪一些,因为他早慧而多产。他于1911年生于中国东部的南京市,他当教师的父亲也是一位基督教长老会的牧师。陈氏兄妹长大成人的共有十人,他们全都读完了大学。陈梦家是第七个孩子,也是最聪明的一个。还在少年时代他就发表了第一首诗作,到20岁出版第一部诗集时,他已经诗名日隆了。和中国诗人的传统做法一样,他也给自己起了一个笔名:漫哉,即漫游者。他成为新月派诗人中最年轻的一员,这是一群避开古典诗词僵硬教条来进行诗歌创作的浪漫诗人。
陈梦家的诗风简单而含着优美的格律,评论界将他同豪斯曼和哈代相比较。他自童年过后就放弃了基督教信仰,但是他对遥远的过去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热忱。在一首早期的诗歌中,叙述者凝视着一尊雕刻着一位女性面孔的千年石像,观察它“冷淡的,沉默着,一抹笑角的稀微”【注1】。1932年,陈梦家考进燕京大学研究生院,在那里他先是研究宗教,随后攻读中国古代文字。诗歌渐行渐远,他和历史走得越来越近。在《自己的歌》中,陈梦家描绘了创作的痛苦:“我挝碎了我的心胸掏出一串歌。”后来,他又写道:“十七岁起,我开始用格律束缚自己,从此我所写的全可以用线来比量它们的长短……这把锁链压坏了我好多的灵性,但从这些不自由中,我只挣得一些个造字造句的小巧。”【注2 】进入三十岁后,他基本上不再写诗,大部分的时间都献给了对古代青铜器铭文和甲骨的研究。
她的妻子赵萝蕤也是一个神童。25岁时,她发表了《荒原》的第一个中译本。1937年日本占领南京时,陈梦家和赵萝蕤和当时很多中国学者一样搬到了西南部的云南省。1944年,他们接受洛克菲勒基金会人文学者奖的资助,用这笔奖金做旅费前往美国。在芝加哥大学里,赵萝蕤写作了一篇关于亨利·詹姆斯的论文,而陈梦家继续着他对青铜器的追寻。这位漫游者现在终于人如其名了,他走访了无数的博物馆和私人收藏,足迹遍布底特律、克里夫兰、圣路易斯、纽约、波士顿、旧金山、火奴鲁鲁、多伦多、巴黎、伦敦、剑桥和其他很多城市。1947年,在访问了斯德哥尔摩之后,陈梦家写信告诉洛克菲勒基金会:“我在太子殿下的城堡里受到他本人的接见,欣赏了他的私人收藏,还有幸同他谈话了两个小时。”
中国有许多古代青铜器流散在了海外,尤其是在20世纪初叶的那些混乱年代,对这些青铜器的认真研究也非常之少。陈梦家准备就这个课题写作一本权威的著作,引入文物摄影和类型学分析。1947年回国前,他已经将这本书的一份卷帙浩繁的初稿交给哈佛大学。书的编辑工作本来会通过邮件进行,但是1949年共产党执掌了政权,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中国与美国之间的通信也就此终止。
芝加哥艺术学院的一位博物馆馆长潘思婷(Elinor Pearlstein)近年来追踪到陈梦家留美时期的一系列通信。潘思婷向我提供了关于陈梦家在各地旅行的信息,但她告诉我那部留在哈佛的书稿已经消失无踪。就已知的线索看来,这部书稿交给了一个哈佛研究生进行编辑,然而这个学生已于1967年自杀了。这本书因而从未在美国出版。(而我所看到的中文版,也就是有反美书名的那一本,只是一个草草编辑的删减版。)
1956年, 陈梦家出版了一部甲骨研究领域的奠基巨作:《殷墟卜辞综述》。这本书用专门的章节探讨了商代的语法、天文、祭仪、战争、地理和其他诸多基本话题。我遇见的每一位古汉语学者都说,这是一本大师之作。
然而陈梦家的个性总是与共产党时代的中国政治难以合拍。“陈梦家有着诗人的敏感,”陈的朋友,考古学家王世民告诉我。“他总是怎么想就怎么说,心直口快。”
(待续)
译者注:
1. 引自《唐朝的微笑》,《铁马集》,1933年
2. 引自《梦家存诗自序》,1935年
延伸阅读:
甲骨(一)http://www.dongxi.net/b00wC
甲骨(二)http://www.dongxi.net/b00w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