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尼首都雅加达的一个商场，波莱纳·苏吉亚托正在跟3个讲一口流利英语的孩子，翻阅用印尼语写的漫画书。

孩子们正在Kidzania游乐园学着煮咖啡，孩子们可以在这座位于雅加达的游乐园尝试不同的工作；在这里，既可以讲印尼语，也可以讲英语。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几天前，波莱纳·苏吉亚托（Paulina Sugiarto）的3个孩子在雅加达的一个商场玩耍，但他们叽叽喳喳的，并非印尼的本国语，而是英语。几个孩子流利的英语，不时招致苏吉亚托在这家高档商场中遇到的其他印尼父母的褒奖之词。

但孩子们的英语能力掩盖了这样一个事实：虽然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印尼人，但他们的印尼语却讲得相当糟糕。他们的父母是讲印尼语长大的，但后来分别前往美国和澳洲留学。在平日跟子女攀谈时，他们使用的是英语。这几个孩子上的是一所以英语为主要教学语言的私立学校。

“他们知道，自己是印尼人，”34岁的苏吉亚托说。“他们爱印度尼西亚，只是不能讲印尼语，这确实挺悲惨的。”

随着日益众多的富裕和中产阶级家庭不愿送子女去公立学校上学——印尼语依然是公立学校的主要教学用语，但这些学校的英语教学却很差劲——印尼的语言遗产正受到越来越严重的威胁。这些家庭正不断地将子女送往看重英语，但几乎不使用印尼语的私立学校。

在一些印尼人看来，随着熟练掌握英语日益跟一个人的社会地位联系在一起，印尼语已经沦为二等地位。在一些极端的情况下，人们甚至以印尼语讲得糟糕为傲。

英语在全球的蔓延——有时对当地语言造成腐蚀性影响——导致世界上许多英语非母语的角落备感忧虑。但印度尼西亚遭受的影响或许更为深远。印尼的好几代政治领导人致力于印尼语的推广，希望以此将整个国家团结在一起，并从无数种族、古代文化和迥异的方言当中锻造出一种国家认同感。

政府近期宣布，在2013年之前，所有私立学校必须向印尼学生传授国家的官方语言。

“这些学校在印尼办学，但它们却不向我们的公民传授印尼语，”教育部小学及中学教育负责人苏延托这样说道。

“如果我们不对这些学校进行监管，从长期来看，这可能危及印尼语的持续性，” 苏延托说。“如果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没有一个强大的语言将其团结在一起，那可能是极其危险的。”

流行文化似乎对英语有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偏爱，这已经开始招致一些批评声音。去年，一位父亲为印尼人，母亲为美国人的少女加冕为印尼小姐，尽管她的印尼语非常差劲。随后，新闻媒体和博客异口同声地谴责大赛评委被其流利的英语所俘获，并且无视这样一个事实：这位印尼小姐尽管在印尼长大，却需要翻译为她解释评委的问题。

1928年，寻求从荷兰的统治中独立出来的民族主义者选择印尼语（马来语的一种）作为公民团结的语言。尽管一小部分受过良好教育的印尼人讲荷兰语，印尼语依然成为了知识分子的首选语言。

每种语言都代表着一个社会阶层，教育专家阿里耶夫·拉赫曼（Arief Rachman）说。“如果你讲的是爪哇语，你就是下等人，”他指的是爪哇岛的主要语言。“如果你讲印尼语，你的社会地位就稍高一点。如果你说的是荷兰语，你就是人上人。”

印尼的政治领导人，尤其是统治印尼直至1998年的军事强人苏哈托将军，强制要求学校传授印尼语，并禁止使用英语。

“在苏哈托时期，印尼语是我们能够看到和读到的唯一一种语言。英语处于语言阶梯的最底层，”在印尼大学传授沟通技巧的艾梅·戴维斯（Aimee Dawis）说。“印尼语被用来创造一种国家认同感，也确实很有效果，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说印尼语。现在，印尼语的式微并非政府精心设计的政策造成的结果，这仅仅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

专家表示，随着印尼过去10年的民主化进程，英语成为了新的荷兰语。教育管制的放松，使得印尼孩子可以进入那些不遵循国家课程安排但传授英语的私立学校。一些收费昂贵的学校一年的学费高达数千美金，这些学校通常雇用的是母语为英语的外籍人士，印尼私立学校协会副主席埃琳娜·拉彻（Elena Racho）女士说。

近些年来，私立学校的人气越来越兴旺，已经开设了数百家之多，拉彻表示。学费相对低廉，无力雇佣外国人的私立学校经常雇佣印尼人进行全英语教学，尽管这些印尼老师的英语通常并不标准。

专家表示，许多上这些学校的孩子最终讲不好印尼语。为了掌握一种蕴含更高社会地位的语言，一些印尼人愿意牺牲印尼语，尤初·里扎（Uchu Riza）说。里扎女士拥有一家传授两种语言的私立学校，并且在当地经营一家Kidzania特许经营游乐园（孩子们可以在其中尝试不同的职业）。

“有时候，他们看不起那些不会讲英语的人，”她说。“在一些家庭中，孙辈无法跟祖母沟通，因为他们不会说印尼语。这太可悲了！”

心理学家安娜·瑟提·阿里亚尼（Anna Surti Ariani）是几家私立学校的心理咨询顾问，并拥有自己的心理咨询诊所。她说，一些父母甚至展露出一种“消极的骄傲”：自己的孩子不太会讲印尼语！学校经常建议父母在家中跟孩子用英语交流，即便这些家长的英语可能远远达不到流利的程度。

“有时候，父母甚至要求看护婴儿的保姆不要讲印尼语，而要讲英语，” 阿里亚尼说。

周末，雅加达的商场中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印尼的父母用有时显得非常蹩脚的英语对他们的孩子说话，旁边的保姆也跟着说几个他们知道的英语单词。

但30岁的德拉·雷米娜·约万卡（Della Raymena Jovanka）却越来越为2个学龄前孩子的未来担心。4岁的儿子法斯伊参加了一个英语游戏小组，而且上的是一所看重英语的幼儿园；约万卡只允许他观看英文电视节目。

结果是，她的儿子只使用英语跟父母交流，不太会说印尼语。约万卡正考虑来年送儿子上公立学校。但亲戚朋友不断敦促她选择一所私立学校——只有这样，她的儿子才有可能熟练掌握英语。

在被问及她愿意让她的儿子熟练掌握英语还是印尼语时，约万卡说道，“老实说，英语。但这可能严重妨碍孩子的社会交往。他毕竟是印尼人。他生活在印尼。如果他不能跟周围的人交流，这可咋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