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沙发旅行》连载之“心存偏见的总是弱者”(上)

译者:momo毛译敏2010年07月29日 14:21浏览量:393评论数:1

身体很累,脑袋却醒着。“沙发冲浪”中不可避免的问题终于出现了,遇见一个显然并非趣味相投的人,我该怎么办? 心存偏见的总是弱者。 ——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1709-1784)

心存偏见的总是弱者。

                          ——塞缪尔·约翰逊(SamuelJohnson17091784)



 泰茨是巴黎“宿主”中的一个意外——他以超过普通“宿主”的礼貌与热情,大力欢迎所有沙发客的到来。

 他在“沙发冲浪”里的简历是长长一串清单,显示着他接待某些人或者睡别人家沙发的经历。那真是很长很长的一条单子,毫无疑问,这是个典型狂热的沙发客。

除了与其他CS丰富的互评经历,他的网页里还包括各种各样的照片,在世界各地各种知名建筑物前的搞怪造型,他看起来无忧无虑,相当快活。

我在邮件里问他,为何你总是如此快乐?他回复我,因为我很简单,甚至有时候过于简单了。

我的好奇心又占了上风。一个轻易就获得快乐的人……我应该认识。

泰茨在地铁站口等我,站在马路的斑马线前我一眼认出他来——黝黑短发、结实身材、穿着随意的T-Shirt和拖鞋,张嘴即笑,一张不会让人产生距离感的面孔。

“嘿”,他隔着马路招呼我,随即伸长了双臂。泰茨有阿拉伯血统,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摩洛哥人,出生在摩洛哥,成年后到法国受教育和生活,其余家人都留在摩洛哥。

“在哪个城市呢?”我问。

“你知道卡萨布兰卡吗?”

当然,因为那部著名的电影,一座满城有着白房子的城市。在英文老歌里,男人唱着,在卡萨布兰卡,一个吻仍然是一个吻;但若没了你的气息,一个吻又如何成为一个吻?

他家在埃菲尔铁塔附近,又是一个钻石地段。沿着繁华的街道,绕过街边喝咖啡的人群,在一家哈根达斯冰激凌店旁,泰茨按响了一栋古老的公寓楼门铃,我们到了。

 

穿进黑暗的楼道、拐角,拉开铁门——是法式“精致”的一间单人公寓,加起来不到30平米,一个袖珍的小厨房、浴室,一间独立的“大”房间。这就是全部了。主人聪明地利用了空间,床正好嵌在墙往里的一个凹陷里,床前挂一层深棕色的纱帘,算是做了一个间隔。

我要睡的沙发就在起居空间的正中。事实上,我跟他就是睡在一个房间里,沙发与床相距不到5米,隔了一道纱帘。

在那一瞬间,我微微有点窘迫,但是泰茨相当热情,帮我卸下行李,还快活地吹起了口哨。我随即开始惭愧,我得承认自己并不足够信任他,包括他松垮的衣着、过于随意的态度;包括他的阿拉伯人脸,以及这几乎可算是捉襟见肘的房间。

一个人有多难以摆脱头脑里的禁锢。法国的移民很多,尤其在上世纪70年代后,随着法属的非洲殖民地纷纷独立,原来滞留在法国作为廉价劳工的阿拉伯裔很多选择了留在法国,并在“家庭团聚”的移民政策下不断有新移民迁入。他们是法国的一部分,然而某种程度上他们又只是生活在法国的异族人。刚来到巴黎时,就有朋友告诉我要小心,阿拉伯和非洲人居住的地区治安一向不大好,被委婉地称为“敏感地区”。

接着我又试图嘲笑自己。无论如何,他是这房子的主人,我是闯入者;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的全部而我却只是背了行囊的过客;如果要戒备,更应该是他而不是我。

再次回到那个逻辑:如果不能充分信任人,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选择睡沙发的旅行方式吧!

而在我的定义里,看起来的危险并不是真正的危险。

我所经历过真正的危险,那是欺骗、伪善、冷漠,它们恰恰存在于看起来最顺理成章的现实生活和日常关系中,在人们只能浮光掠影一样掠过彼此生命的旅途中,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真的可以失去。

   我心定下来,坐下来和泰茨聊天。他很喜欢聊天,在巴黎念完MBA,随后进入本地一家互联网企业工作,是一个项目经理的职位,管理着约10来人的团队。在工作职位越来越紧缺的欧洲,对于生活这码事,泰茨计算得很清楚:

“巴黎一个中学教师的收入大概是每月1800欧;工作1-3年的普通白领2000-3000欧;如果你成为管理者,也许薪水是3000-4000欧。几乎没人能在这座城市里高枕无忧。”

高昂的房租始终是巴黎生活成本里最令人生畏的部分之一,尤其在城市中心。像泰茨这样的小公寓,仅仅只够一个人居住、但位于便捷的地段,即使是陈旧不堪的老房子,每月租金也高达800-1000欧,此外收入的1/3是应交纳的税金,余下大概可怜的1/3薪水,用于支付日常生活、娱乐以及昂贵体面的衣物。

即使是工作稳定的白领,生活仍然是需要仔细算计。物价如此高昂,西红柿1.5欧一个、剪一次头发15欧、戏院听一场音乐会好座位可能会卖到50欧一张、一件上好的法兰绒男士外套则随便就超过500欧。

“可这是巴黎。你知道,全法国只有一个城市,那就是巴黎。”泰茨耸耸肩强调。关于“可这是巴黎”这句话我已经不止听过一次,他们的观念还真是根深蒂固啊!

就像中国人往往抱怨“我们的福利太少了”,常常令法国人悲喜参半地却是“我们的福利太多了!”生病、生育、养孩子,在法国绝大部分都是免费的,甚至失业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仍然可以领到原来薪水的一部分用以度日。但所有这些“免费”的救助都来自纳税人的税金,如果购买奢侈品,就必须要付出额外的增值税。基本上政府的态度是,让穷人不致太穷,让富人多做贡献。

巴黎人原本骄傲和享受源于民主精神“世界大同”的社会福利体系也开始受到怀疑。移民越来越多,生育孩子可以领到政府的救助金,一部分穷人开始不加节制的生育小孩,令老巴黎人有财富被福利体系巧妙“掠夺”之感,各种阶层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更加复杂。

在地铁里,带有典型高卢人特征的白人咋眼望去只能看到一半,剩下的多数是非洲裔、亚裔、东欧裔以及各种各样的混血,巴黎城南有华人聚集最多的中国城,城北有阿拉伯人和犹太人聚居地。泰茨也说,在巴黎各个种族的人往往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彼此之间并不太多交叉往来,而不像纽约或伦敦的国际化,文化会混合更厉害。

像他自己,在巴黎生活多年,除了工作伙伴,亲密私交却都是阿拉伯人,冰箱里储藏着阿拉伯式甜饼,房间里铺着阿拉伯风格的地毯,表兄妹都住在附近,周末凑在一起吃饭跳舞。虽然加入法籍,但他实在只是个“生活在巴黎的阿拉伯人”。还顺便挤兑我:“你应该尝试在巴黎找一个华裔宿主啊。中国人也总是只和中国人在一起,然后到唐人街去吃上海菜。”

他说的“上海菜”其实就是中式快餐,很多街角都会看到。自助餐台上摆着各色干净漂亮的菜品,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青笋烧大虾,裹上点淀粉,灯光下亮噌噌地反射着高光,卖相十足。菜品和炒饭都论份量出售,干净整洁的餐具端上来也如同法国的家常餐馆一样配上大肚玻璃瓶的水,早已入乡随俗。

不过,如他所言,看不见的鸿沟的确存在。中国人慰藉乡愁的小饭馆,和法国人眼中的“中华料理”饭店,还是大有差别的,多数情况下泾渭分明。

但是关于融合,这是个多复杂的话题。族群的划分有时候并不仅仅凭借肤色,更包括头脑里的意识。为避免演变成狭隘的民族主义者,我尽量避免在这类问题上的纠缠。他见我没话,有点讪讪,上前一步拧开了沙发边的音响,喇叭“轰”地一声,电力十足的的士高舞曲响起,泰茨站到了屋子中间随着节奏陶醉地扭动身体开始跳舞。

已经是夜里11点了,他一边扭动身体,一边回头招呼我:“嘿!你来和我一起跳舞吧!”

“谢谢,我不会。”我脑门有点冒汗。

“那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埃菲尔铁塔在夜里美极了。”他再次发起了另一个建议。

夜里11点去看埃菲尔铁塔?我还没被的士高击昏头脑,婉拒到:“对不起,我真的很累了。想好好休息。”

“那明天你怎么安排?我带你观光巴黎市吧!”

我希望的只是一个人安静地走走。虽然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但入住某人家并不代表着你必须听从他的一切安排,索性直言相告。

他明显显出了几分失望。但又继续追问到,“那后天呢?”

“后天我想补看几个没参观过的博物馆。”

“博物馆又贵又闷。你为什么会喜欢看博物馆呢?我想带你在巴黎走一走,你是我的客人,这里有很多我最喜欢的地方,你一定会爱上它们的……你不应该错过。”

话已至此,我也不忍再拂盛情,答应说第二天下午会跟他一起,请他带我参观东京宫一带。我隐隐觉得,自己与这位先生不太像是一类人。

好就好在他仍然很快乐。独自跳了一会舞后,看我实在丝毫没有要动起来的欲望,于是告诉我要出门跳舞,请我自己先睡。

我终于松了一大口气,忙不迭点头答应。

泰茨拉开衣柜,抽出一件笔挺的黑色闪着暗光的衬衫,然后洗脸、上了发油、喷了香水,喜滋滋地出门去了。

门一锁上,我一直处于警备状态的全身立即松弛下来,现在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它们的劳累,火速洗漱完毕,穿着长衣长裤蜷进了沙发上。

身体很累,脑袋却醒着。“沙发冲浪”中不可避免的问题终于出现了,遇见一个显然并非趣味相投的人,我该怎么办?

现在,有两种选择。

一,立即搬出门找旅馆,保持足够的警惕性。

二,再尝试多一点时间。傲慢与偏见人人都有。如果只是抱着固有的视角看问题,旅行的意义又何在呢?走出来,原本就是为了要学会接纳与自我不一样的东西。

对我而言,这样的旅行方式好像并不是为了舒服,而更像一种实验。几乎是叛逆性地,我说服了自己。

跟自我打了一架,越发更累,很快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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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7月29日 14: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