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旅行》连载之“心存偏见的总是弱者”(下)
译者:momo毛译敏2010年07月29日 14:33浏览量:442评论数:8
他虽然粗鲁,倒真是简单的,因此才会有直接地表达。“总之,我的朋友。选择权在你”,泰茨说,“沙发冲浪的精神是分享和自由,你任何时候想回来我这里住都没问题。”他给了我一个友好的姿态。

(巴黎客泰茨家附近的传统法式咖啡馆。 PHOTO/Momo)
早晨的阳光透过纱帘跳到眼皮上,我醒了过来。几步之遥纱帘垂下来,里面传出微微的呼吸声,泰茨几点回来的?我浑然不知。不过他真算绅士,并没有吵醒我。
我爬下沙发,蹑手蹑脚地钻进厨房。洗干净昨天在超市买的猕猴桃和香蕉,和着酸奶扮一份水果沙拉,烤上两片面包,靠在狭长的厨房案前,细嚼慢咽吃起了早餐。
多么安宁又美好的早晨,有人酣睡在床,却不是我的亲人,甚至也不能叫朋友。这是奇怪的生活吗?在一个陌生人的屋子里,静悄悄地做着这样的事。
生活从来就不会按照你的想象前行。不管你把它想象地波澜壮阔还是平静如水。
收拾好厨房,留下一份早餐,我摸进房间拿了外套和背包,泰茨一直在毫无负担的睡梦中,我轻声反锁上门离开。
东京宫(Palais de Tokyo)紧邻巴黎市立美术馆,前身是现安置于蓬皮杜艺术中心的国立现代艺术博物馆,展馆建筑与巴黎市立现代艺术博物馆空中相连,就在塞纳河的另一岸,与埃菲尔铁塔隔河相望。由于当时面朝的大街叫Avenu de Tokyo,因此取名为东京宫,二战以后大街改名为Avenu de New York,但是东京宫的名字却被保留了下来。
东京宫在巴黎当代艺术领域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对世界当代艺术潮流也有重要影响,每一个展览都引起广泛的关注与反响,风格前卫时尚。与其他美术馆不同,东京宫的开放时间从是正午12点到晚上12点,再加上书店、餐饮、艺术商店和时常离经叛道的当代艺术展,显得更像是一个与当代生活发生联系的时尚空间。
在东京宫里转了一圈。当天正在举行一位艺术家的个展。引起我注意的是入口处墙上一个小装置——通过蓝牙即时传送到手机里的视频参观导航。一个年轻人晃晃悠悠绕过我身后走到墙前,开启手机蓝牙贴到墙面的感应器,30秒左右拿下手机,视频的影像导航已经下载完毕,数字时代里,这是年轻一代的参观方式了。
还未来得及细看,手机短信响起。是泰茨的催促,他已经到了东京宫门口。我跨出大门,见他靠在一辆车子边,像只加菲猫一样咧开大嘴笑着,一手拿了热咖啡,另一手拎着甜点店的漂亮纸袋子。
“嗨!我带你去埃菲尔铁塔下最棒的地方吃午餐!”还没走近,他大声嚷嚷起来。
好好好,我当然是答应。一边是盛情难却,一边是好奇。哪里会是这位仁兄眼里的“埃菲尔铁塔下最棒的地方”呢?
穿过战神广场,以及塔下的大花园,很快就走到了埃菲尔的脚下。塔前有一排平台,一米来高,游人三三两两,都趴在平台上透过铁塔远眺巴黎的风景。泰茨径直往平台走过去,二话不说跳上去,然后冲我喊着:“来吧,我的小姐。”
什么?要我坐到这个平台上?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这个平台上?”
“是啊,这里的视野最美,你看”,他一面说,转身指给我看,铁塔就端端正正地在他身后,距离不过100米。
“你要我们在这里吃午餐?”我不能置信地再问了一次。
“当然”。他露出迷惑的样子,好像我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哦,不,泰茨。如果我们坐到了平台上,所有来看铁塔的游客只会看到我们;如果有人要拍埃菲尔铁塔,那么镜头里只有两个啃面包的人!”
“可是又怎么了?你不用管别人怎么样。你看到的是最好的风景啊!”他试图说服我。
“不,泰茨,对不起我不想在别人的镜头里吃午餐。”我感到诧异,这个解释听起来相当自私。
他看我似乎有点生气了,于是跃了下来,但仍然充满迷惑地嘟囔着:“为什么要在意别人,你看到的是最好的风景啊。”
他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都丢到塞纳河里了吗?为何不能理解如此行为的荒谬和粗鲁。
我只能看着他苦笑。嘟囔了几句,他的心情倒是未受影响,带我绕到了铁塔边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来开始了“午餐”。太阳很好,吹着清凉的微风享用点心,我内心稍微平和了一点,诚心感谢他。
随后,客随主便,他带我漫步最喜欢的巴黎路线,问题一个接一个而来。
他总是如此快乐,也许是过于快乐了。走在大街上一边嘴里哼着Hip-Hop的歌曲,一边摇摆身体;他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前妻就住在隔壁街,倘若在街上彼此遇见,她绝对目不斜视绕道而行;恢复自由的单身生活后,他迷上了当沙发客“宿主”的生活,号称6个月以来那小小的房间只有3天空闲着;炫耀最多的一次房间里睡了8个女孩,有两个跟他挤在同一张床上,一边说一边还向我挤眼睛,双臂伸开,示意他一手搂了一个;当我们谈论起工作和经济危机时,他得意洋洋地回答:“你不能相信我在办公室的样子。当我要裁人的时候……”他一边演示着自己的呼来喝去,一边又扮演那些被他裁掉瑟瑟发抖的员工。
他坚持带我逛香榭丽舍大街,要我在各种各样著名的景点和建筑前留影;在凯旋门前,为了占据一个他口中的“最佳角度”拍照,他站在斑马线中间,非要拿着相机和我合影大头照片,对于后面排了一串的车置之不理(法国斑马线通常是车等人过),我的脸红了又红;在香榭丽舍旁的名店街,他像主持人报幕一样唱出一家家顶级世界名店的名字,以销售人员般的热情要我在卡地亚的门牌下留影,理由是“没人不知道这个法国牌子,这是一个典型的游客照相点。”
在经过一条小街道时,他突然诡异地一笑,让我过去一个海报下留影。我留神看了看,虽然不懂法文,但从印着解放军、天安门以及“Tibet”的图片上大致能判断那是一张支持藏独的海报。
“为什么我要过去照像?”我简直觉得荒谬,以致于无法生气,开始好笑地问他。
他仍然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因为你是中国人啊,我要上传这张照片到Facebook上,证明中国人里面也有希望西藏独立的。”
“可是,先生,你并没有问过我是否支持!我为什么要配合你拍那样的照片?”现在我是真的生气了,这是什么逻辑?
他仍然是不以为然的样子。“只是一张照片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我终于无可避免地承认了深深的鸿沟。在我最初申请泰茨作为“宿主”时,内心怀有相当的警惕——不是对他,反而是对自己。我担心自己有着先入为主的判断,因为他的阿拉伯人脸。尽管一再地提醒,冲撞仍然如此厉害——这大概与民族或国家无关,而是人与人之间方式的不同。
我当下打算了明天无论如何要搬出去。我应该感谢他的诚意,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与他性格不合。
然而,性格也是在文化与教育下潜移默化而来,这难道跟我的民族就完全没有关系吗?
我们如何脱离这复杂的社会体系?
我委婉地告诉泰茨,打算离开巴黎去法国其他城市看看,不便再做打扰。他有些责怪我,“你知道,想到巴黎找宿主的人是很多的。因为要接待你,我拒绝了其他人。我为你预留了四天的房间,现在房间要空出来了。”
现在房间要空出来了。是什么意思?房间要哭了吗?还是他要靠不断入住的房客来填满单身生活的寂寞?
唉!人活在这个星球上真不容易。像那个著名的寓言里冬天的豪猪,靠近了彼此被刺伤,远离了又感觉寒冷。合适的距离在哪里呢?像我这样,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别人的生活?所谓的“旁观”?
我也没有答案。不管怎样,内心对泰茨还是有点愧疚感,他虽然粗鲁,倒真是简单的,因此才会有直接地表达。“总之,我的朋友。选择权在你”,泰茨说,“沙发冲浪的精神是分享和自由,你任何时候想回来我这里住都没问题。”他给了我一个友好的姿态。



【作者简介】Momo,毛译敏,天秤座,地球表面的自由游荡分子,“东西文库”发起人之一,“中国式沙发冒险”的倡导者。曾出版一本记录千奇百怪独立网站的小书《奇怪@壹》;第二本书《沙发旅行》讲述通过“沙发冲浪”(couchsurfing)游历欧洲的冒险故事,新近上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