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决定要出人头地,而不是做籍籍无名之辈,他会少去很多的忧愁。”
之所以有冲动把上面的警句像香奈儿的一款完美的2.55链式手包一样放在那里,只是因为希望你能拜倒在此警句之下而不会问太多的问题。于1955年2月面世的这款手包(2.55之名由此而来)所费不菲,而且除了能装下你的钱包、钥匙和口红之外,就不能指望它装下更多东西了。即使是香奈儿这样有先见之明的人,也从来不曾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女士们的小提包里还要给手提电话预留一定空间。
这警句就是香奈儿喜欢说的那种看似漫不经心、有悖常理的话,但毫无疑问她深知“说来容易做来难”并不适用于她身上。但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当她决定不再继续她的歌舞咖啡馆演艺生涯时,或者更为重要的,当她放弃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在修道院长大(并且希望嫁给一位商店店主或者像她叔叔那样的火车站站长)的朴素女孩时,她丢下的究竟都是些什么忧愁呢?我们可以看出其中有些事情是很明显的——她再也不用担心:a)她唱歌确实唱得不好这个事实了;
b)她也没什么表演才华;
c)被看成是一个体面、端庄的处女一般的结婚对象会很闷;
d)要做“完美女人”。
但愿我能抹掉最后的这一项“忧愁”——这如果不是在19世纪时要担忧的事情,那也是上个世纪里要担忧的事。香奈儿是永恒的——当然,也是图腾一样的——于是我们就容易忘记,她其实是生于1883年的,那是一个《房子里的天使》之类的作品四处横行的年代。“完美女人”(也就是“完美妻子”)首先出现在一首由科文特里•帕特莫尔于1854年创作的愚蠢诗歌中,然后于1862年被修改,最后在1931年于弗吉尼亚•伍尔芙的作品中“永垂不朽”了(“她极为讨人喜欢,她极富魅力,她完全无私。她在高难度的家庭生活艺术中也表现过人,她每天都会作出牺牲。要是只有一只小鸡在那里,她只会拿走鸡腿,要是一阵过堂风刮来,她也不会避开……最重要的是,她很纯洁。”)。然后在最近,又被作家兼编辑卡西•汉娜尔在她的文集《小屋中的贱妇》反复提及;这本文集选辑的都是女士们写就的文章,她们在今天依然要为同样的老旧问题而苦苦挣扎——为了能获得愉快的婚姻,一个女人实际上该要保持多完美呢?我确实是把这本文集做了些简化,但这真的就是这本文集的要点。
我意识到我正在揭露一个古老的难题,而当丝袜发明出来的时候,我们原本以为这个难题已经得到解决了。但是这样一个关于该如何保持完美、如何保证我们在人们眼里显得亲切的问题其实就是天使客厅里的一只大象——谁都看到它了,可就是没人会谈论它。在过去的几年中,每月给《Redbook》杂志写问答专栏,每个月我会回答四个问题,都是各种与两性关系、工作和钱财有关的问题。这些各式各样的问题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这些问问题的人都不知道要怎样告诉她的丈夫、她最好的朋友、她的姐妹、她的婆婆或者她的老板,她将要做某件事或者她将不会做某件事,又或者是她们需要做某事或者需要停下来不做某事,但是同时又不会表现得像个贱妇。这些问题有些真是很大很令人伤脑筋。那些跑来向我寻求答案的人背负着巨大的负担,她们和可爱的失败者结婚了,她们一身兼两职,她们还要在夜晚上课谋求学位,她们的孩子有问题,她们的健康也有问题,她们还有负债。她们真的是在挣扎,并且大多数时候,那些她们渴望能在生活中出现的变化完全是合理的。然而,她们总是想知道,如何能在不惹恼其他人的情况下解决自己的问题。她们很在乎保持亲切善良。
但香奈儿不在乎,她不在乎要保持所谓完美,而且她也只会遵从她为自己所设立的游戏规则,至于其他的游戏规则,她一概不理。把她的肆无忌惮、敢作敢为写成是得益于某些特殊情况,或者得益于她的天赋(不像能胸有成竹地画出一个完美圆形的毕加索,香奈儿的天赋可没那么轻易显现),或得益于她所拥有的某些优势,若如此描绘确实很有诱惑力,但她其实没有这些东西可以仰仗。她所拥有的只是种种你能想象到的危难;她的童年就是歌舞升平年代版的西部乡村音乐,她唯一缺的就是一只死狗和一场能让生命荒芜的大病。
在法国中部一个叫索米尔的不知名小镇中,香奈儿诞生在一所贫民临终关怀院里,她的父母让娜•德沃勒和亨利•阿尔伯特•香奈儿并没有结婚——在那个时代,这样的事情足以毁掉人的生活。当时她被起名叫嘉伯丽•邦,在修女将她接生下来之后,她那个受困于如此处境中的母亲显然也是茫无头绪,连她的出生证明上的姓都被错拼成了“Chasnel”。鉴于香奈儿(Chanel)之名的永恒分量,这次由于马虎大意的错误所造成的讽刺事件,即使放在今天看来,也是一大趣谈。
阿尔伯特•香奈儿本人也是在贫民院内出世的,他是个特别有煽动力的谋士,四处奔波着去推销纽扣、圆帽、围裙等等一切他可以弄到手的东西。他多数时候都在中南部法国多山地区的奥文尼(那里以死火山、盐味火腿和谨小慎微的农民而闻名)经营生计,并且沿路会因着各种各样的诱惑而分心走神。让娜•德沃勒就是其中的一个诱惑——她的父亲是个旅店老板,并且租了一间房给阿尔伯特。让娜生下嘉伯丽•香奈儿的时候只有十九岁(那时她早已和阿尔伯特在一年之前生下了另外一个女儿朱莉)。在嘉伯丽诞生十五个月之后,阿尔伯特终于想方设法和让娜结婚了,但这根本无助于抹去私生子的污点。
在离家前往法国的穆兰、布里尤德、欧里亚克等地之前,阿尔伯特将让娜和她的孩子安置在一家只有一个房间的公寓里,然后偶尔才回来在她身上播种。1885年的时候,让娜生下了阿方斯;1887年的时候生下了安托瓦内特;1889年的时候,她又在一家廉价酒馆里生下了鲁西恩。在这之后不久,让娜很可能是感染上了肺结核病,并且无休止的怀孕和营养不良也让她的身体不堪重负,她在一间寒冷彻骨的房间里悄然而逝——这是一直行踪不定的阿尔伯特安置她的地方。让娜死的时候不是二十六岁就是三十二岁;在某些故事版本里,这时的嘉伯丽只有六岁,而在其他版本里,这时的嘉伯丽有十一或者十二岁。反正无论如何,自从让娜死了以后,阿尔伯特将自己的五个孩子扔在了薇姿镇的老母家里,从此之后便杳无音讯,不再有人见过他。
阿尔伯特的母亲自己本身就有一堆的孩子,再也负担不起养育孙儿们了;鲁西恩和阿方斯被送去了一家少年劳教农场,嘉伯丽则和她的姐妹安托瓦内特、朱莉一起被送去了科雷兹省奥巴辛的一所由圣母会的修女们管理的孤儿院。
即使在一群孤儿中,嘉伯丽和她的姐妹们也是属于被遗弃的一群。孤儿院里的大部分女孩起码还有些远亲,这些远亲还会带些东西给嬷嬷们作为女孩的生活必需品;但是香奈儿姐妹们却属于没有任何亲人或者即使有亲人也穷到没法给她们任何东西的那一类人,她们坐的是分隔开来的桌子,吃的是兑了水的麦片粥,睡的是没有暖气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