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作者：Tai-Chun Kuo、Hsiao-ting Lin、Ramon H. Myers

二战期间，国民党领袖蒋介石和美国驻华高级军事顾问约瑟夫·史迪威势同水火的关系可以说是世人皆知。有人认为正是这紧张的关系导致了国民党内战战败这个悲剧的结果。

胡佛档案馆公开的宋子文案卷以当事人的身份抹去了这段历史的一些迷雾。文件显示，蒋介石早在1942年就想甩开史迪威，并且他的行动得到了美国高官的庇护，但最终他并没有这么做。如果上天再给蒋介石一个机会，他会怎么做呢？郭岱君、林孝庭和拉蒙·迈尔斯（Ramon H. Myers）为您呈现历史最迷人的“如果模式”。

二战是中美关系的重要时段。在现代历史中，美国第一次联合了非西方国家打击一个亚洲强国——日本帝国。芭芭拉·塔克曼（BarbaraTuchman）获得普利策奖的《史迪威和美国人在中国的故事》通过描写美国代言人史迪威和蒋委员长的糟糕关系，出色的反映了两个盟国间纠葛不断的状态。根据塔克曼的描述，最初二人的关系是友好的，但日军1942年中期占领了缅甸大部地区后开始变得紧张了，1944年随着罗斯福总统撤换史迪威，二人关系彻底破裂。

照片：1942年4月，缅甸Maymo，蒋介石与夫人和约瑟夫·史迪威将军在一起。

矛盾显现

蒋介石和史迪威的矛盾在1942年1月初露端倪，当时正值盟军决意在亚洲大陆战区建立一个统一的指挥系统。英国将军阿奇博尔德·韦维尔爵士将成为亚洲战区盟军最高指挥官，蒋介石会被任命为全部“现有和即将部署在中国战区的”陆军和空军的指挥官。考虑到一些可能出现的其他因素，美国会派遣一名代表到中国，作为蒋介石的参谋长来协调中、英、美和其他国家盟军的行动。该代表自然会在中国召开的国际战争会议上为美国辩护，同时也控制维护那条重要的中国补给线——滇缅公路。

但盟军没有与蒋介石探讨国民政府如何与美国合作以换取美国的军事援助。（美国承诺给予援助和建设辅助基地以支持中国的战争需要。）

美国战争部长史汀生通知蒋介石，美国想要史迪威将军作为美国驻华代表，同时表明他也将控制美国对华军事援助。虽然理论上史迪威是作为蒋介石手下工作的，但史迪威实际上能够命令所有驻华美军，部分中国军队也有可能会接受他的命令。名义上所有亚洲战区盟军都在总司令韦维尔的指挥下，但美国的军事力量会使史迪威成为盟军指挥系统中最具实权的人物。

当时的中国领导人对新的盟军指挥系统忧心忡忡，因为新任美国军事代表握有的权力过大，特别是握有美国租借法案规定的对华援助的决定权。蒋介石和宋子文认为史迪威对国民政府态度不够友好，不是执行对华援助的最佳人选。

照片说明：宋子文和美国财政部长亨利·摩根索签署一项由美国提供的5亿美元的贷款协议。

关系破裂

国民政府的问题并不是史迪威需要优先面对的，他认为国民党正在日渐谨慎的处理这些问题。史迪威的最优先事项是阻止日军向缅甸进军。1942年3月他在重庆与蒋介石初次会面，史迪威把焦点放在了对缅甸的防御上，并且他试图说服蒋介石手下四位高级将领同意他的防卫计划。史迪威还给蒋介石施加压力，希望获得更多可支配的军队。蒋介石最终同意了，但蒋介石本人毫无疑问的担忧中国军队的重大损失会削弱他在国民党军队中的影响。

蒋介石根据史迪威的要求，给他两个师协助防守上缅甸地区，同时告诫他不要让他最好的两个师在盟军撤离缅甸时牺牲掉，但史迪威无视了他的请求。1942年4月中旬，日军占领缅甸，蒋介石本已衰弱的军力遭到了灭顶之灾。更重要的是，至此中国已与世界完全隔离，只有来自美国和飞过世界屋脊的一些绵细的军事经济援助。

盟军缅甸之役失败后，蒋介石和史迪威的关系恶化了。史迪威指责蒋介石没有给他“真正的指挥官、真正的指挥权，并最后把过错都推到他头上”，他还抱怨中国军队缺乏领导。要求蒋介石根据他的建议改组军队，史迪威称某位国民党将军是个“二流货色”，并警告蒋介石如果继续任用这种人“一切成果都会白费”并会让国民政府“在英美面前脸面扫地”。

由于史迪威不友好甚至带有敌意的行为，蒋介石和宋子文与史迪威合作很困难，但他们拿不准该怎么处理这个傲慢轻率的美国人。1942年6月12日，宋子文给蒋介石发了一份电报就是否应该换掉史迪威征求意见：

请原谅我再次冒请委座告知我您对史迪威的真实态度。您是否与他提起过我上封电报提到的问题？如果史迪威不发出请求，美国政府是否就不会提供对华军事援助？他是否愿意遵从您的意愿？我必须了解您和史迪威相互的看法，只有这样我才能相机而动处置与美方的事务。

6月16日，宋子文再次送消息给蒋介石称，根据他在华盛顿的关系网，他已经得知“史迪威将会控制所有对国府的援助，但前提是他必须支持蒋介石的看法。”宋子文也提到他已与战争部长史汀生进行了会谈，史汀生强调自己很信任史迪威，但如果蒋介石不满意史迪威，史迪威也可能会被其他人代替。在这个问题上，史汀生希望与其他美国官员认真探讨。宋子文则强调“上至总统下至低级官员都会同意您对史迪威的处置”，委员长也会“对您处置自己的下属感到愉快。”最后宋子文还催促蒋介石“要使用史迪威的私人关系来说服美国战争部门提供更多的对华援助。”

照片说明：1942年，重庆，史迪威将军代表美国政府向蒋介石授勋。

陷入僵局

1942年晚些时候，蒋介石还在犹豫是否要向罗斯福提出替换史迪威的要求。而同时，史迪威指责蒋介石和他的手下把最好的军队派到西北去对付扩张中的共产党，而不是去对付日本人。他还要求蒋介石征派更多年轻人到中国远征军受训以解放缅甸。

随后史迪威还游说华盛顿官员，要求阻止蒋介石要求扩充陈纳德将军对日作战空军的请求，这使得蒋介石和他的关系最终陷入僵局。1942年后期陈纳德提出扩大空中打击可以摧毁日军在缅甸的补给线和仓库，也能保护中国远征军进入上缅甸地区，蒋介石接受了他的看法。但史迪威诟病这一战略，认为“蒋介石的军队没法保护中国境内机场的安全。”

1943年开始的时候，史迪威提供给蒋介石更多美国援助以换取更多中国军队进入缅甸。同时史迪威还坚持要求蒋介石撤换不称职的将军们。在解放缅甸这个问题上，蒋介石完全不像史迪威那样仅有解放上缅甸的热情，他想把日军完全赶出缅甸，这样更多的军事经济援助就能进入中国了。蒋介石还想让更多美国空军协助中国地面部队反击中国东部的日军。蒋担忧着史迪威的缅甸作战战略，但他仍然承诺罗斯福总统，中国会如计划进攻缅甸，即使最终仅限于上缅甸地区，蒋介石想要海路协同收复缅甸全境“给予日军重大打击”。但英国海军支援难以集结完毕，蒋介石告诉罗斯福，“再等几个月，甚至等到明年秋天季风季节结束再展开大举进攻”也许更充分。他担心“再次在缅甸失败对于中国也许将成为难以估量的重大灾难。”

1943年春天，在美国空军的使用和收复缅甸战略制定的问题上，蒋介石和史迪威的分歧达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5月16日华盛顿的一次会议上，宋子文确认了美英官员态度，他们认为蒋介石收复缅甸全境的计划要优于史迪威将战斗限制在上缅甸地区的战略。宋子文还强调，蒋介石与德国的汉斯·冯·塞克特将军、苏联的朱可夫将军和布留赫尔将军均私交甚密，他们都已经成为了蒋介石的军事顾问。宋子文的结论是，如果委员长和史迪威间出现了什么问题，“那毫无疑问错不在我们这边”。

与此同时，史迪威又提出了一个火上浇油的建议：作为美国提供更多空军支援的交换条件，他要蒋介石邀请中共军队加入抗日行列。这进一步的激怒了蒋介石。

随着二人间关系日趋紧张，宋子文持续不断地在美国游说，想要美方支持蒋介石的战略构想。1943年7月，美国作战部给罗斯福总统的报告中提出了史迪威在盟军指挥系统中模糊地定位以及与蒋介石针锋相对的现实。报告在建议史迪威在中国的职权应当得到准确界定的同时，询问史迪威是否应当被其他美国官员替换。

1943年秋天，罗斯福同意让史迪威回国。9月29日，蒋介石秘密召见了宋子文，宋子文报告了与罗斯福的会面以及数项与美国政府达成的协议，其中就包括史迪威的调动。1943年10月宋子文在回重庆的途中告诉蒋介石一个“好消息”并要蒋给罗斯福发一份电报。可蒋介石这时又决定保住史迪威以维持现在的援助。宋子文对蒋介石的前后不一深感不满，并与蒋介石爆发了激烈争吵。蒋介石生气的捶打桌子，还把碟子摔倒了地上。宋子文生气的摔门拂袖而去。

但危机依旧。1944年7至10月间，史迪威多次向马歇尔将军报告蒋介石在与共产党共同抗日问题上的不肯妥协。马歇尔最后向罗斯福总统提出了让史迪威接管蒋介石军队的建议。知道此事之后，蒋介石终于下决心要求罗斯福召回史迪威。

历史的“如果”

1942年夏和1943年秋，蒋介石请求罗斯福用一位亲国民政府的官员替换史迪威。但他又两次改变主意，尽可能的与史迪威共事。二人的关系和中美关系一样持续变坏。其间国民党军队领袖之间进一步分裂，军事力量进一步变弱。

另一位美国军官对国民政府持友好态度，同意美国空军配合中国地面部队，这使蒋介石可能在中国取得更多的胜利。这甚至使得蒋介石在缅甸没有解放，更多的美国空军和援助无法到来以装备更好的陆军的时候就希望能够赶走沿海省份的日本帝国军。陈纳德和蒋介石支持这种战略，马歇尔和史迪威却抱反对态度，后者希望训练盟国和中国的军队首先解放上缅甸并随后解放下缅甸。

尽管宋子文反复建议蒋介石换掉美国驻华高级军事顾问，蒋介石却一直顺从着史迪威。这样使得蒋介石借助史迪威要来美国援助，也使得他反复拒绝着宋子文的建议。国民党也许因此错过了一个历史机遇。如果蒋介石当初选择了宋子文的建议，中国现代史会不会就此改写呢？

作者郭岱君，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研究员。曾是斯坦福大学东亚研究中心客座讲师（2003）和台湾淡江大学美国研究所副教授（1997-2000）。她曾做过中华民国总统的新闻秘书（1990-1995），总统府第一局副局长（1989-1997）和波士顿的中华民国信息办公室主任（1987-1988）。

作者林孝庭，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研究员。研究领域是族群政治、大中华圈少数民族问题、现代与当代中国国防和边境战略、1911年后中国国民党的政治制度和官僚体制、20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台军政关系，出版过大量现代中国政治、历史和少数民族问题的著作。

作者拉蒙·迈尔斯（Ramon H. Myers），胡佛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东亚档案馆馆长。

本文为胡佛文摘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