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段题外话----------------------------------
抱歉最近又迁徙了一下,这次跑到了伦敦……所以有好些日子没有更新我的沙发旅行了。
现在补上,希望还会有朋友愿意接着看:)
这一次,要说的是我在巴黎寻找一个郊区小镇巴比松的故事。
———————————————以下是正文-----------------------------------------------------
我在看过了奥赛之后,就决定了要去找找传说中的巴比松镇。
奥赛博物馆改建于一个废弃的火车站,是和卢浮、蓬皮杜并列的法国三大最重要博物馆之一,主要收藏19到20世纪的印象派作品,三件镇馆之宝分别是雷诺阿的《加雷特磨坊舞会》、梵高自画像及莫奈的《睡莲》,此外还收有高更、安格尔、米勒、罗丹等等一系列大师级艺术家作品。
我还是小孩子时,因为这一代的中国家庭只能有一个孩子,所以只能独自玩耍。记忆中最喜欢剪书和杂志——只要看到自己喜欢的图画,二话不说就剪下来,哪怕父母带去别人家也毫不含糊。直到好多年后我已经念了大学,某年暑假返回家中,翻到老衣柜里小小的我藏起来的铁皮盒子,撬开一看,居然攒了满满一盒子的剪贴画儿!这大概是我最启蒙阶段的自我视觉训练。
这攒下来的一盒子宝贝里,最多数量的就是印象派。我童年期是中国的八十年代,正是回过神来的中国人接受西方美术和思想文化风气最自由的时代,记忆中当时很多杂志上都会有西方经典油画的印刷品,各种风格与流派都有,所谓印象派,正是在一个只凭直觉判断的孩子的脑袋里留下了印象。
若模糊搜索记忆,大概还能想起安格尔的《泉》、萨金特描绘打着中国灯笼小女孩的《康乃馨、玫瑰与百合》、马奈吹着笛子的少年像、雷诺阿的胖胖女人……所以,逛奥赛对我而言更像一次怀旧之旅,与童年的自己相遇。这些经典的印象派也总让人看不够,完美地统一了观感和情感。每次站到印象派画家的画布前,我总会相信在过去那个时代,人们的生活优雅、情感细腻、太阳明媚、亲近自然,对于美有着更天然的感受力。那是一个光影斑驳、眼睛与阳光能谈恋爱的时代。
奥赛其中有一个小厅专门陈列“巴比松派”。这倒是我以前从未曾留意。
巴比松是巴黎南郊约50公里处的一个村庄。在19世纪30-40年代,巴黎沙龙上一批不太被关注的画家隐居到这个村落,因为这里邻近枫丹白露森林,画家经常在此写生创作、描绘自然,所以又被称为“枫丹白露画派”。后来画作送回巴黎沙龙展出,获得巨大成功。其中最具代表者是描绘乡间生活的米勒,著名的《拾穗者》即诞生于此,及至出现了一系列画家,分别被称为“巴比松七星”,其中包括:柯罗、卢梭、查克、迪亚兹、特罗雍、杜普雷与杜比尼等等。
在奥赛博物馆里,巴比松画派被归于“前印象派”。要稍微做一点了解,才能知道巴比松画家对于巴黎印象派的形成实在是有过很大的启发作用。
雷诺阿年轻时在枫丹白露作画时遇到迪亚兹,老画家资助了雷诺阿的生活,并启发他:“你为什么要把画面画得这样黑?”鼓励他去追求光与色。此后雷诺阿开始尝试放弃传统的暗调子,逐渐走向明媚和缤纷。甚至在雷诺阿出售的第一幅作品《罗曼·拉科》中,人们还能明显看出巴比松画家柯罗的影子。同样受柯罗影响的还是因点彩画成名的毕沙罗,还有一些人称毕沙罗为“印象派中的米勒”。
莫奈在1860年初次访问巴黎时,坦言巴比松画家杜比尼和特罗雍对他影响深刻;甚至一部分人认为连后印象主义的梵高也曾经受巴比松画风的影响。
就是这样一个艺术小镇,有着典型法国乡村风光、又住过如此多名人,照理说应该游人如过江之鲫才对。事实上交通却极不方便,没有直达的火车,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
这更加激发了我的好奇心,当下就决定第二天出发去寻找巴比松。
在网上查询了信息,说是要先到巴黎南部7号线的Tolbiac站下车,找到Tolbiac街141号的公车站,再搭乘89路公车;但中途得换车,第一步是要先找到这个方向往Malesherbes的公车。
第二天一早,特意起了个大早,兴冲冲从巴黎北边一路换地铁抵达了Tolbiac站。出站后,我很顺利地找到了Tolbiac街,一路数过去,140号和142号都赫然在列,偏偏没有141号!
我怀疑自己找错了,又到街对面再找了一次,的确如此。141号就像从地球上蒸发了,两边的店铺分别是一家中国酒楼和鲜花铺,过去问了问,没人知道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巴士站。
我不甘心再走两步,发现不远处有一家用中文写着“鸿远旅行社”招牌的店铺,大喜过望,立即奔过去打算问路。
推开门,里面原来是做代售机票的,一位女士坐在柜台里,对面是一个大肚秃头的男子,像在张曼玉版的《甜蜜蜜》里演黑老大的曾志伟。曾老大手里拿了一叠欧元,两个人讲广东话,正在买从巴黎往返中国的机票。
我站立了大概一分钟,两人都没有理我。我打算开口先问吧。
“您好。请问您知道这里以前有巴士站能坐车到巴比松的吗?”
“不知道哦。”正在忙碌中的女士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巴士站能坐89路车的吗?”我还是有点不甘心,打算再问得仔细点。
“89路?是在另外一个地铁站啊……”她似是而非地说。
我赶紧捞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您记得是哪个车站吗?我该怎么去?我想去巴比松,他们说89路车能到。”
“小姐,不好意思我在工作,不是特别清楚,要不你去别家问问?”她指了指门外,客气但并不委婉。
“哦,不好意思打搅了。谢谢您。”
这一片是巴黎的华人区,华人经营的各类店铺、餐馆、酒楼都很多,我沿着街道出来,试图在街上拦一个同胞问问,但是他们都匆匆;又找了家中华酒楼,所有的人也都忙着准备中午的食料,没人搭理我。
我站在街中心,有点四顾茫茫。街角有一间咖啡馆,一个白人中年男子坐在桌前喝咖啡看报纸,太阳镜隔在一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走了过去。
“先生,不好意思打搅了。请问您知道这里曾有个车站能坐89路的巴士吗?”
“哦,孩子,我不知道。”他从报纸边抬起了脸,微笑着看我。看我露出失望的神情,他立即问到:“你要找什么地方吗?”
“是的,我打算去巴比松,网上说这里能坐到89路巴士转到巴比松。但是我找不到那车站。”
“巴比松,我知道呀!是那个画家村吧!”
“是,太好了,您知道这个地方!”救命稻草又被我捞到了一根,终于找到了一个知道巴比松的人。
“我知道这个地方,但是我也没去过……等等,你是要找附近的车站吗?我带你去。”他折起报纸,打算要站起来。
“可是……您正在喝咖啡呢。这不会耽误您吧?”
“没关系,喝咖啡并不是什么大事儿。”他快活地眨眨眼睛,“应该附近就有一个巴士站,并不远。我能带你过去。”
在法国如果问路时遇见热心的市民,他们会愿意绕上一大段路给人引路。由于过分热情,有时候他们甚至自己都不清楚路,也要坚持带路,结果就是反而因此而走了更多的路,叫人啼笑皆非。但不管怎样,热情总是让人心暖暖。
“太感谢您了,先生。”
“你喜欢画是吗?”他问我,我们边走边聊。
“是的。不仅如此,他们说那里的乡村风景也很棒。”
“阳光可以吻掉你的每一根皱纹。春天的时候人们去那里钓鱼或野餐。不过特别难找就是了,人们喜欢自己开着车去。”
这位先生很是健谈。他告诉我自己和妻子正在学习日文,因为他的父亲曾在日本工作,他们也偶尔去日本度假,欣赏空灵的东方美感。他有一个11岁的儿子,每周他都请中国家教孩子学中文。
“为什么会想要孩子学中文呢?”我很好奇。
“因为我们已经能够被中国人包围了。”他嘿嘿连笑两声,然后观察我的反映,像是我应该为这句漂亮的玩笑击掌赞叹。我用眼神微笑回应,他又接着说:“小姐,你站立的这地方是巴黎的中国城,我儿子班上有1/3的学生都是中国人,我想跟地球的另一面有交流,没准儿他长大了会愿意讨一个中国太太,跟中国人做生意。”
“嗯,是个不错的主意。”
“中国人做生意可是一流的。下雨天,你立即能看到有中国人上街兜售雨伞;到中国旅行社买到的廉价机票能吓人一跳;中国酒楼总是便宜又好吃。不过就是人们太忙碌了,好像只关心赚钱,他们没有时间喝咖啡和晒太阳。”
我难以解释,我们还在不同的阶段里。
大概走了半条街,我们找到了一个巴士站。老先生站在站牌前研究了半天,也没发现任何可以去Malesherbes方向的车。他安抚我别着急,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问本地查询台。
“孩子,听起来有点复杂。这趟巴士已经取消了。你得先到地铁站,换乘到另一个有SNCF(法国铁路公司)的地铁站,然后再换SNCF线路,搭火车到MELUN,之后在Menlun换巴士。”
“Menlun?”
“那是巴黎边上的另一个小镇。”
他看着我,我开始苦笑。然后他又接着说,“别担心,我带你去地铁站,我会把你送上火车。”
“啊,这太耽误您了。现在是周一早上呢。您一定有很多事情需要做。”
“今天上午我的工作就是晒太阳,直到你走到我跟前。别担心,我很愿意帮助你。”
听到如此复杂的路途,我立马就想放弃。但老先生盛情难却,笑眯眯站在一边,坚持我们应该找一找。
找地铁站、换线、索取询问处发往Menlun的时间表、买票,在站台上等待。结果等把我送到站台上,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半小时。我难以相信为帮助一个陌生人,他居然耗费了周一上午的一个半小时!
“太感谢您了……”当我们站到站台上时,我已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
“孩子,享受你的旅途。记得巴比松的画家们。”他眨着活泼的小眼睛,笑眯眯地回答我。
列车来了,他像老朋友一样目送我上车,我也像老熟人那样跟他贴面告别。这令我一点都不别扭,没想到在巴黎的中国城里,却是一个法国人毫无回报地帮助了我。
在我的北京,充斥生活的是没时间碰面的朋友、没时间回家吃饭的父亲、没时间散步长谈的情侣……而这就是“欢迎你来到当下”的亚洲,飞速的发展及其被牺牲的生活。慢吞吞的法国人,是浪漫还是浪费呢?反正我在北京的日子总是头晕,跟不上改天换地的中国速度。
列车上消耗掉3小时,抵达Menlun时已是午后一点。我又饿又渴,但来不及找吃的,我必须先找到去巴比松的巴士!
火车站附近有一家巴士站和几家咖啡馆,三三两两坐着叼着烟斗喝咖啡的闲人,我趴到柜台上,他们微笑着看我,但是听不懂英文。我连比带划才让人家弄明白了我要去巴比松,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去。他们用轻快的语调念出“Barbizon(巴比松)”,脸上浮现出甜蜜会意的笑容,然后耸肩无奈地看着我。难道巴比松是个幽灵才去的地方吗?
我折回头往巴士站走,迎面斑马线上过来一位能说英文的先生,法国人总是对带路这回事热情洋溢,老先生带着我走了大概10分钟,见人拦下问,最后发现还是找不到,又送我返回了原来的车站……
当我返回车站时,小镇站台上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我要去巴比松了,大家都微笑又无奈地看着我,好像在说,“瞧,这个小可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