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说明：蒋介石在大清洗之后放出了这份公告，旨在强化自身政治地位的合法性。蒋在4月13日的日记中写道，对各地共产主义的清除行动使他“揪心不已”。）

1950年的经典日本电影《罗生门》讲述了一个由当事人、受害者以及目击者站在各自立场上讲述同一场犯罪的故事。每个人嘴里出来的故事都有天壤之别。这种多角度描述不仅是一种艺术效果，而且是一种检视历史事件的有效方法，当该事件的影响跨越漫长的国界、跨越数十年的时间时，这种方法就会更显见地。
     
上海大清洗（注：412政变）就是这样一种事件，国家领导人蒋介石破坏了与共产党之间的合作，重组了国民党，这导致国共两党的长期斗争，以及蒋介石最终的落败。让我们利用胡佛研究所丰富的史料一窥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

首先看蒋介石的个人日记，以他自身的观点来解释他的所作所为。其次用国民党官方文件中的党派观点来解释这次使得两党不共戴天的清洗。其三是苏共文献，它不仅表明了莫斯科对中国的强大干预，显示了上海发生的事件对苏联的目标造成了多大阻碍，同时也让斯大林和托洛茨基争夺苏俄绝对权力的殊死斗争得以曝光。
     
1927年4月12日是中国近代史上最重要的一日。清晨4点，身穿蓝衣、带着白色臂章的人们全副武装，自称代表“共进会”，反对国民党内的共产主义分子。事实上是蒋介石组建了该会。随着斗争的加剧，蒋的正规军加入，这彻底摧毁了对蒋居中调停的幻想。约500名共产党人和商联认识遭到逮捕或杀害。遭逮捕的人中包括后来的总理周恩来，他曾经受过苏联秘密警察的训练。逮捕与处决在接下来数周中持续进行。受害者数量没有得到过准确统计，但有多达5000人登记失踪。遭到打击的共产党人撤回了大本营武汉，这些让蒋介石得以在南京成立国民党政府。两党斗争从而加剧，一直持续了之后四分之一个世纪。
     
上海大清洗，中华人民共和国称其为上海大屠杀。这次事件代表蒋介石在对待苏共这个问题上的最终觉醒，也是中国最具国外影响力的事件之一。苏联政府希望蒋能够皈依共产主义，或至少在中共羽翼丰满足以挑战蒋之前能够坐稳江山。蒋介石的立场却在这时转为反共，因为他惧怕其背后苏联的身影。
     

蒋介石分道扬镳
    
1923年，孙中山同意了莫斯科的援助，之后蒋介石曾率国民党代表团赴苏联三个月。这期间，他学习了苏联的军事、政府和政党制度，参观了城市和工厂。但这一切都没有打动他。他对“荒凉”的彼得格勒感到失望，他认为“公平的分配制度”和过度的中央集权造成了这里了无生气的民众和尖锐的矛盾。更让蒋失望的是，他打击军阀建立统一国家的计划没能获得苏联支持。

莫斯科方面，上海大清洗成为斯大林在与托洛茨基争夺列宁宝座的斗争中的一次重大挫折。毕竟正式斯大林迫使中共把统战的枪口对准了蒋介石，而托洛茨基一派明确反对这个决定。大清洗使得苏联对华政策遭到了赤裸裸的挑战，而且局势明显对斯大林的对手有利。尽管如此，斯大林自有对付对手的一套办法。

蒋介石回国之后称苏俄是一个“自负又专制”的国家。他警告其他人不要相信俄国人，对中共的态度也变得刻薄起来，因为他认为中共是苏联的代言人。

故事发展到1926-1927年。斯大林正在努力从政治局里清除他最危险的对手——列夫·托洛茨基。在这场斗争中，斯大林与尼古拉·布哈林结盟，后者是旨在推动世界社会主义革命的共产国际大佬。托洛茨基的盟友则是格里戈里·季诺维耶夫，曾经的共产国际首领，季诺维耶夫认为自己是个中国通。斯大林依靠盟友布哈林以及站在他们这边的一派在政治局占了多数，但托洛茨基和季诺维耶夫仍旧是他潜在的威胁。

斯大林和托洛茨基有着大量分歧，许多都是他们个人方面的问题，但他们最尖锐的分歧在世界社会主义革命这个问题上。中国当然也是他们的分歧所在。斯大林派要求年轻的中国共产党加入包括国民党在内的统一战线，以一种最优配置将“帝国主义”赶出中国。托洛茨基则警告说，蒋介石可能背叛共产党，并认为中国的共产主义者们应该发展出来一条自己的革命路线。

斯大林对托洛茨基的警告嗤之以鼻：“我们可以像农民使唤自己的马一样使唤蒋介石，可以利用他来领导反帝斗争。”命令中共进入统一战线这一决定使得斯大林的脑袋被蒋介石上了套：一旦蒋想托洛茨基说的那样背叛了中共，斯大林就不得不承担起政策失败的责任。

蒋介石日记的焦点落在了他在那个关键时刻的想法上。1927年3月21日，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上海总工会发起了大罢工和武装暴动打击本地军阀的运动。这次罢工规模浩大，参加的上海工人超过50万。罢工者和共产党希望即将进入上海的国民党军队支持他们的运动。首批军队于次日进入了上海，蒋介石本人则在3月26日到达。他发表声明安抚外国人团体，并鼓励了罢工者。但隐藏在蒋虚假支持之下的，使他深深的忧虑。他明白武汉中央委员会在国民党左翼和他们的苏联顾问的控制之下，正准备接管上海经济和对外事务。蒋介石不能允许这一切的发生。

他秘密会见了富裕的上海工商业人士、国民党中间派、“青帮”和其他黑帮大佬。青帮大佬们安排组成了“共进会”，总部设在了安全的法国租界，并将其归咎于共产党。蒋介石也将同情工人的部队转移出城。4月2日，国民党最高委员会在蒋的授意之下发布了一份长长的“清党”决议，要清除国民党内所有的共产主义影响。武汉左翼的国民党中央委员会指责蒋介石的独断行动并命他交出国民革命军总司令的职务。至此，蒋介石和共产主义信奉者间的关系仿佛置于油锅之上。

根据他本人的日记，蒋介石在与共产主义者决裂前夕表现出了极度的不安和焦虑。4月的第一个星期他彻夜难眠，直到4月12日他下定决心为止。4月13日的日记中他为大面积的反共行动“揪心不已”，同时他也写到共产主义者们“死有余辜”。上海市民、工人和学生举行抗议集会，然后被国民党军队武力驱散。蒋介石的镇压行动没有得到正在莫斯科学习的儿子蒋经国的支持。当他看到上海大清洗的新闻后，蒋经国称其父是“背信弃义的谋杀犯”。

4月18日，蒋介石绕过武汉国民党政府，宣布南京政府成立，此举巩固了他对长江下游富裕地区的统治。

斯大林绝地反击

蒋介石的反共大清洗引发了莫斯科的政治风暴。4月13日召开了紧急中央委员会会议.蒋介石的清洗行动给了托洛茨基和季诺维耶夫一个好机会。季诺维耶夫准备了一份55页的材料攻击斯大林，并要求将其分发到所有中央委员会成员手中。
斯大林意识到他难以承担这次对外政策的大失败所引发的争论，因此他做出了一系列著名的行动。4月13日中央委员会同意了有关中国的报告不会被抄送传阅，托洛茨基因此指责党“试图掩饰一项引发悲剧性结果的政策”。在一次激烈的争论中，斯大林同时也试图将失败的政策与托洛茨基联系起来：
     
托洛茨基说：“目前为止的事情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斯大林打断说：“不，是你造成的。”

托洛茨基：“我们没有帮助蒋介石，当然我们也没送给他亲笔签名的肖像画。”

斯大林笑而不答。

经过一系列运作，中央委员会在未对中国问题作出任何实质性讨论的情况下休会了。托洛茨基在反对休会时只获得了5张赞同票。

作为一种妥协，季诺维耶夫的报告被增加进了会议。季诺维耶夫在报告中提到，中国已经发展了足够的资本主义因素，使得社会主义革命有条件发动；国民党政府会发展成为一个土耳其凯穆尔那样的反社会主义独裁政府，蒋介石将会镇压工人运动和农民革命；中国的工人和农民被迫以竹子武器来抗争。季诺维耶夫指控这些事实被“我们自己的共产主义媒体”所隐瞒。

一直到7月，斯大林及其盟友都没有做出反应。然后忽然猛烈反击：7月5日，他们指责托洛茨基和季诺维耶夫不理解中国的形势。中国社会主义革命与殖民地国家的截然不同，他写道：列宁本人建议中国和印度的共产主义者们可以与类似蒋介石那样的反帝资产阶级力量联合。斯大林和布哈林只是在遵从列宁的嘱咐，难道托洛茨基和季诺维耶夫对列宁的看法有疑问吗？

7月29日，斯大林的反击更加强烈了。他厚颜无耻的辩解称自己的对华政策事实上是一种成功，而非之前所说的失败。而直接解释“统一战线的成功之处正在于它合时宜的解体了”这一重任就落在了外交部长格奥尔基·契切林身上，“在革命的第一阶段，与蒋介石那样的解放力量合作是必要的，但现在是撕破脸皮与从前的盟友决战的时候了”，他们如是说到。

斯大林派对外政策的主要发言人布哈林则清晰的表明了为什么对中国共产主义者的清洗事实上是一种胜利。布哈林表示，这次事件几乎是社会主义革命的一种自然过程。第一个目标是赶走帝国主义。如果中国的共产主义力量独自担当驱逐资本主义的任务，那无异于“火中取栗”。唯一的道路就是与资产阶级自由派组成统一战线。

最后，斯大林派成功度过了这次危机。他们从上海大清洗的巨大阴影下全身而退。就算所有人都明白斯大林和他的盟友犯了个大错误，但他们在政治局和中央委员会控制了太多席位，他们的政治力量毫发未损。不久之后，托洛茨基和季诺维耶夫就被清洗出党。托洛茨基终生活在流放之中，直至30年后被斯大林的暗杀；季诺维耶夫则在莫斯科走完公审的程序之后被处决。斯大林现在可以随心所欲的处置他的前盟友，也能随意制定20世纪30年代及之后的对华政策了。而尽管蒋介石试图消灭他的敌人，但之后的事实证明了他离成功还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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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罗·格雷戈里（Paul Gregory），胡佛研究所研究员，休斯顿大学和德克萨斯大学经济学教授，柏林德国研究所经济学研究教授。

作者林孝庭（Hsiao-ting Lin），胡佛研究所研究员。
作者莉莎·阮（Lisa Nguyen），胡佛研究所助理档案研究员，专注于中国问题。

延伸阅读：另一篇根据对蒋介石日记的研究而写就的文章，《台湾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