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1956年电影《坏种》（The Bad Seed）剧照。左为帕特里夏·麦科马克（Patty McCormack），右为南茜·凯利（Nancy Kelly）。
她刚刚步入不惑之年，思维敏捷、能言善辩。她来找我，想要我改善她的抑郁和焦虑症状。我们便谈起那些压得她透不过气的事情，很显然，多年以来，她那个十几岁的儿子一直是她的“心头大患”。
她解释说，随着儿子渐渐长大，他就开始经常和其他孩子打架，也没什么好朋友，名声很差，人们都说他品质败坏。她一直希望他能浪子回头，但是现在他已经快17岁了，还是没有什么改观。她觉得非常失望。
我问她，你所谓的“品质败坏”是指什么。我记得她是这么回答的，“我真的很不愿承认，但他为人的确非常刻薄，而且还是一副铁石心肠。”他在家里非常粗野，飞扬跋扈，还时常辱骂家里人。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请过多位少儿心理学家为儿子进行诊断，他们也给他做过大量、详细的神经心理测验。然而结果却总是一样：他的智力水平属优等范畴，并无迹象表明他有“学习障碍”或精神疾病。于是，她就开始自查，是不是她和丈夫在什么地方没有尽到家长的责任。
在接受了精神病学的详细检查后，这对父母的检查结果似乎还不如儿子的好。一位理疗师认为他们夫妇二人在管教孩子方面，并不是很协调，尤其是惩罚方面更是如此；总体来说，她比她丈夫要更心软一些，对孩子更为放纵。另一位理疗师则认为孩子的父亲自身不太成熟，言下之意就是在儿子面前，他并不是一个有说服力的行为模范。
然而这些解释都存在一个小问题：按照诊断结果看，这对似乎并不优秀的父母还有另外两个儿子，他们非常有家教，绝对是好孩子。如果问题真的出在这对父母身上，那么该怎么解释这两名优秀的儿子呢？
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和问题儿子的关系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我的病人肯定会首先承认，她经常生这个儿子的气，而这种情形却很少发生在她和另外两名儿子之间。
然而，这却带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如果这个小伙子在精神方面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疾病，那么他到底存在什么问题呢？
我的答案也许听起来有些像异端邪说，这其实是一位精神病学家的评价。毕竟，我们就爱把品行不端看成是需要治疗的病态心理；这世上本没有品行不端的人，有的只是病人。
然而，事情也许真的没有那么复杂，也许这位年轻人只不过就是举止乖张而已。
多年以来，在心理健康行业培训的影响下，心理健康专业人士倾向于仅仅把儿童看成是外界环境的产物。人之初，性本善，他们本质上都天真无邪，直到受到外界的不良影响；如果某个孩子养成了长期性不良习惯，那他背后一定站着一对不称职的父母。
不过我这么说却不是为了要帮真正不称职的父母开脱。令人十分痛心的是，不称职的父母实在是太多了，有心肠歹毒的，也有仅仅只是薄情寡义的。事实就是，绝对正派的父母也能培养出问题儿童。
我所说的“问题”，意思并不是说精神上的问题。这些问题儿童长大以后，轻则犯些小罪，重则闯下杀人大祸，总归会侵扰社会，闹得鸡飞狗跳。在相关心理学研究的科学著作中，已经对“心理病态”进行了大量的探讨，包括他们大多曾在童年遭到虐待，他们从小就表现出叛逆倾向，他们对同伴和动物非常残忍等等。甚至还有一些有趣的研究表明，只要父母教子有方，这些反社会行为是可以得到纠正的。
但是在这些业界期刊上，却鲜有有关“好父母、坏孩子”这一悖论的文章。即便是有，也寥寥可数。
另一位病人告诉我，他儿子今年35了，虽然有很多优点，但是脾气暴躁，对父母尤其粗鲁，他不肯回二老的电话、Email，甚至在母亲重病的时候也是如此。
“我们绞尽脑汁，想要弄明白为什么儿子会这样对我们，”他说道，“我们不知道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得来这样的下场。”
我只能这么说，很明显二老几乎没有什么错。
有一些性格坚韧的子女，父母品行不端、家庭环境恶劣，但他们仍然能够在脱离家庭后走出一段成功的人生。然而，其逆向命题，即父母多少还算正派，但他们就是会播下一些“孬种”，似乎很难让人接受。
这种解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仅仅是因为这种论断似乎有些残酷、悲观，还因为它冒犯了目前社会上的主流观点——人都会改变，都会提高，而且人的这种潜力近乎无穷。毕竟，我们拥有《小小爱因斯坦》式的社会文化，这种幼儿教育光碟信誓旦旦，说能把我们所有的婴幼儿都培养成天才——当然，它的失败也是蔚为壮观的。
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出落得才华横溢，同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出落得彬彬有礼、讨人喜欢。孩子不出众，也不见得就是因为父母失败或环境恶劣。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性格特征差异，就像所有的人类行为，都是由固有的遗传基因来决定的，环境再好，也不能彻底改变人的性格特征，更别说精神治疗医师了。
“目前，儿童心理医生的核心论调就是，通常是孩子先有了心理疾病，尔后家庭的反应又使情况恶化，但家庭环境并不是罪魁祸首。”我的同事希欧多尔•夏皮罗博士说。他是康奈尔大学威尔医学院（Weill Cornell Medical College）的儿童精神病学家。他还认为，“‘没有坏孩子，只有坏父母’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回想起一位病人曾告诉我，她曾试着和她那24岁的女儿建立起一种正常的亲缘关系，但是她再也无法忍受女儿对的无情指责了，最后她放弃了。“我依然爱她，想念她，”她悲伤地说道，“但我真的不再喜欢她了。”
无论如何，父母对孩子的影响都是有限的。这也是为什么父母不必急于将孩子的品行好坏归咎于自己，孩子乖张，错不在父母，同样，孩子乖巧，功劳也不一定就是属于父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