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北京鼓楼地区,钟鼓楼附近的某条胡同。北京政府将对该地区进行拆迁改造,修建旅游景点。
北京—毛泽东在此长眠。同样,在这里湮灭的还有那些宫廷太监——中国末代皇帝被废黜后,这些阉宦也退出了历史舞台。北京紫禁城以北矗立着两栋宏伟的砖石大楼,名曰“钟楼”和“鼓楼”,这一组建筑是该地区最具盛名的“居民”了。在过去700年的大多数时间里,就是这两栋楼上的鼓声和钟声一直在为北京的老百姓们报时。
这些天里,鼓楼社区的居民们每天都在数着日子,在焦虑不安中等待着施工队的到来。这片32英亩的土地,虽然破败不堪,却有一种古老的韵味,若干天以后,施工队就会动工,将这一片区打造成名为“北京时间文化城”的旅游景点。
总投资为7.3亿美元的旧城改造工程将以古代钟鼓楼为核心,包括一些专为富人修建的庭院式居所、“计时”博物馆和一个地下购物广场,可以想见这里将会成为高档购物场所,劳力士(Rolexes)手表、卡地亚(Cartiers)珠宝货源充足,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更为平民化的商场,卖的也是劳力士、卡地亚,只不过是价格更为亲切的山寨货。
自今年一月该项目公布以来,就有多位历史学家提出了质疑。同时,一些海外华侨也很珍视这一地区原汁原味的老北京风貌,“建成后,这里就变成了‘环球影城’,”文莱籍华人建筑师Robin Foo说。他曾花了六年时间将该地的一座元代寺庙改造成了一间奢华的咖啡宴会厅。
但是,成千上万居住在这里的贫穷百姓似乎并没有那么愤怒。这些灰砖房顶上盖着鳞次栉比的瓦片,显得残破不堪,摇摇欲坠。72岁的周美华(Zhou Meihua,音)老人祖孙三代人都蜗居在两间18平米左右的屋子里。“把这一片全拆了,”他(她)说,“如果赔偿金合适,我们还是很乐意搬的。”
政府方面更倾向于不去维护翻新老社区,就让他们在现有的老房子中生活,从而让他们更想逃离糟糕的居住环境。
与之相对,在这座城市里,那些他们认为是“不健康和不安全”的部分资产,都被他们攫为己用。有相当多的城市土地被重新划分为商业地产出售,政府从中牟取巨额利润。他们也会出于对历史的尊重而做出一些让步,包括在一些建筑物的混凝土外表上,加装一些飞檐斗拱或是立几根富丽堂皇的金漆木柱。
有批评者云,当地政府往往声称,改造老城区就必须破旧立新。在过去两个月里,紧邻鼓楼以北有一大片老房子被推平,为在附近建一座地铁站腾出地方。
“这并不仅仅意味着保护一座历史古迹,更是保留一种生活方式,一个有着自身生命力的社区。这样一个社区需要几百年的沉淀、演变才能有机的融成一体。”北京大学城市规划专业教授姚远(Yao Yuan,音)如是说。
对于保护主义者们而言,说服当地的那些权力掮客是一项巨大的挑战。如何让他们相信,把现有这些独门独院的民居一砖一瓦的改造成现代化的居家环境,然后再适当的保留一些原住民,连同他们的“老北京生活方式”也一起保留下来,同样能够“钱途”光明。如果能保持这样的文化魅力,大量的游客和与之相关的税收也就会源源不断而来了。
对于北京文化遗产保护中心(Beijing Cultural Heritage Protection Center)的负责人何戍中律师来说,这就和他最常提的一种比喻差不多——一把残旧不堪的明椅经过巧工装扮,在价值上也会有巨大的提升。
他对那些摆扑克脸的政府官员说,当然,这把旧椅子你也可以一扔了之,买一把塑料椅子接着坐,但是如果修整清理一下,这把明椅的价值也许就是一万把塑料椅子。“对老街坊们来说,效果也一样,”何先生边说边着急地打着手势,“这就是我们独一无二的文化遗产,什么都无法取代。”
到目前为止,对这座正在疯狂改造的城市来说,这些游说并没产生多大的影响。最近几年来,北京原有的3,000多条胡同有三分之二已经纳入了宏大的改造工程之中,这些胡同所在的居民区中有很多从前都是官方划定的保护区。
那些和政府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建筑商要么目无法纪,要么用“历史遗迹”、“修复”之类的字眼形容公然在建的新建工程。有批评者表示,其中最令人震惊的要数天安门广场以南前门的修复工程,前门是北京城最久负盛名的商业区,重建工程造价高昂,力图复刻前门从前的喧嚣与忙碌,却失去了内在的灵魂。
“前门修复改造工程并没有将历史保持下来,而是人为营造的一种场景,就像是好莱坞的摄影棚,只有一个虚假的外表。”姚远教授说。
对那些想要挽救鼓楼的人来说,问题之一是要弄清政府的思路。今年春天,北京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想要组织一场鼓楼居民会议,结果警察介入,强制他们取消会议。
政府尚未公开披露改造规划,我们向地方政府和该项目指定开发商北京东方文化资产经营公司询问相关信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建筑学家罗哲文在政府的鼓楼地区改造工程中担任历史顾问,他并未透露多少有关该片区改造项目的内情,但他认为,外界对于遗迹消失的绝望之情有些夸张。
今年87岁的罗先生(Luo,音)是中国国家文物局的老员工,他曾参与设计了前门工程,他说这一片区的房子都破烂不堪,说它是棚户区都还是好听的。除了几处著名建筑,他说,大多都已经被仿清建筑所取代。当问及当地居民的时候,罗先生并没有歉意,“城市总是会不断地变化发展的。”他说道。
尽管如此,改造片区“清场”并没有那么容易。谈到赔偿金,许多居民都抱有很高的期望,他们说如果政府给的赔偿金不够他们在老房子附近买大房子,他们是不会搬的。
坊间一直流传着有关高额搬迁补偿金的说法。有的还说政府极力想要避免各种改造工程中屡见不鲜的“钉子户”现象,所以准备按市中心附近顶级新楼盘的房价标准进行补偿。
还有一些人,比如现年53岁的下岗工人周长林(Zhou Changlin,音)说,政府要是不给他一处像他出生、长大时住的那种独门独院的宅子,他就不搬。“我必须得接地气儿,”他说道。彼时,工人们正在隔壁一间刚刚拆毁的房子中拖出几根可再利用的大梁。“我听说,搬进高楼的老人,活不了两三年就死了。”
对于那些急着想要搬走的居民来说,最大的动机就是物质享受,他们希望能够早日住上带室内厕所、卧室不漏风的新房。“游客们似乎觉得住在胡同里多么多么有意境,但是从十月到来年四月,在屋里都得穿着四五层,可不是闹着玩的。”32岁的小学老师温秋林(Wen Qiulin,音)说。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这一片的所有居民都愿意离开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园。刘金明(Liu Jinming,音)就是发誓要抗争到底的居民之一。每天下午,他和妻子都会烧一桌北京家常菜,在自家的客厅里款待十几位游客,其间还有一个没牙的人为他们表演斗蟋蟀。
刘先生是一位武术大师,声音沙哑,举止粗鲁。他说,一些邻居向往那种钢筋水泥式的生活方式,已经经不起诱惑搬走了,但是他对此丝毫没兴趣。
“能在这里住着是一种福分,街坊邻居都很熟,而且我们家世世代代都住在这儿,”55岁的刘先生说,他们一家四口住在一起,还有他那位81岁的老父亲。“搬个地儿,和隔壁的人好多年都说不上一句话儿,谁愿意上那儿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