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快速、持续的经济增长正在重塑全球经济、尤其是亚太地区的格局。澳大利亚一直是主要的受益者。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澳大利亚成为唯一没有衰退的传统发达国家,其关键原因之一便是中国对澳大利亚原材料的进口需求。中国对铁矿石、煤炭和液化天然气的巨大需求推动了澳中双边贸易以及中国对澳直接投资的大幅增长。
2009年中国取代日本成为澳大利亚第一大贸易伙伴,双边贸易总额达850亿美元。澳出口每创收5美元就有1美元来自中国。受中国需求的推动,澳出口价格一路攀升,带动对外贸易额在5年间增长了2/3,创下近半个世纪以来的新高,同时也大大提高了国民收入。
难怪73%接受调查的人认为中国发展对澳大利亚有利,这个数字比2008年上升了10个百分点。这可能反映出两国经济较高的互补性:对制造业的就业机会而言,中国并非澳大利亚的直接竞争对手,这意味着产业"掏空"(hollowing out)不会成为热点问题;此外,中国也不会与其争夺资源市场。
澳大利亚人甚至过高估计了中国的经济实力。2009年欧盟约占全球GDP的28%,美国25%,日本和中国分占9%和8%。以购买力计算,欧盟占全球GDP的22%,美国20%,中国12%,日本6%。不过根据澳大利亚智库罗维国际政策研究所的民意调查,55%的国人认为中国是全球领先的经济大国(见下图)。

这种心态应该如何解释呢?
究其原因,其一在于中国经济发展以及澳中经济关系升温的速度之快。从2008年至2009年,两国贸易额增长了15%。而且2010年中国也很可能继续成为推动全球经济增长的最大动力。
其二是澳大利亚媒体对中国发展的关注有增无减。1990年澳大利亚报刊对中国经济的报道只有133篇,2000年774篇,而2010年上半年就已经超过了1600篇文章。
第三个原因是中国与其他经济强国的影响力彼消此长。美国在引发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出现了严重的经济衰退和积重难返的财政问题,国际上在无形中削弱了自身的经济信誉。2010年罗维民意调查发现,40%的澳大利亚人认为未来10年美国的经济强国地位将会削弱,30%认为保持不变,只有28%预测会增强。不难预见,欧洲目前的财政困难也许会削弱欧盟的经济影响力。相反,2009年的罗维调查显示72%的人推断全球金融危机过后,中国将会更加强大。
有喜亦有忧
如果按照贸易关系升温有利于促进投资这一经济逻辑,再加上澳大利亚对外资的需求(特别是基建方面),那么中国增加在澳投资也算是顺理成章。不过澳大利亚人虽然乐于与中国贸易,却不愿意接受中国的直接投资。
据澳大利亚外国投资审查委员会(简称FIRB)的最新资料显示,2008至2009年度中国是外来直接投资的第二大来源(仅次于美国),总投资额达266亿美元,其中对采矿业投资所占的比重高达99%。不过从累计总投资来看,中国仍落后于美国、英国和日本。
尽管如此,中国国有企业的投资却引发了轩然大波。2009年中国资源巨头中铝集团收购力拓矿业股权宣告失败,导致两家公司交恶甚至波及到外交关系。近日,关于中国投资导致澳房地产市场过热的媒体报道又引起了国内舆论的关注,并促使澳当局打击非永久居民的房地产投资行为。
虽然澳大利亚长期依赖外资,但澳大利亚人和其他国家的人民一样不欢迎外国投资。据2008年罗维民意调查显示,90%的国人赞同政府有责任确保国内大型企业的多数股权掌握在本国手中。当企业被外国政府特别是中国政府控制时,公众的忧虑情绪就会剧增。
这些忧虑虽有夸大其词之嫌,但并非毫无根据。澳中两国的政治、法律和经济制度大不相同。中国也许不会成为超级大国,但北京当局和中共正积极进行对外经济渗透,推行重商主义政策,包括针对战略领域进行股权收购的"走出去"策略。中国试图垄断稀土金属的供应便是一例。因此,中国大举投资澳大利亚的战略领域究竟有何动机,是否只是受到商业利益的驱动,对此澳大利亚人有理由保持谨慎。
一些评论家和企业高管主张,中国投资与日本投资没有区别。但事实并非如此。中国的政治威权以及不确定的长期战略目标都使得中国国企的海外投资与众不同,因而FIRB有必要密切关注这些投资是否符合本国的国家利益。
澳大利亚民众对中国投资的忧虑有增无减。2010年罗维调查发现,反对中国投资的人数比例进一步上升(见下图)。57%的人认为当局政府批准的中国投资过多,比去年增加了50%。而只有3%的人表示支持。
由于今年是选举年,这些调查结果对于既想让人民放心、又想为中国投资者和国内企业提供稳定经商环境的政府而言并不是好消息。
考虑到两国贸易交流的发展以及中国"走出去"的资源战略,中国对澳投资的压力将继续增强,这将对澳大利亚政府的国内政策提出挑战,同时也将是导致两国关系周期性紧张的一大根源。
更自信的中国和更矛盾的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民众对中国投资的顾虑以及由此引起的双边关系紧张,只是两国关系发生重要的结构性变化的一个因素。200多年来,澳大利亚人在对外交流时一向习惯于寻求经济、政治和战略利益的统一。在这段历史时期,他们最重要的经贸伙伴是与其有着相同价值观并且为其提供安全保障(若以日本为例,则是澳主要同盟的盟友)的民主制国家。
可是2009年当中国成为其第一大贸易伙伴之后,形势发生了变化。澳中两国在经济和战略利益上存在分歧。前者的主要经济伙伴换成了一个实行威权体制的发展中国家,这是史无前例的。而后者正积极推行重商主义政策和军事现代化--特别是其战力投射(power projection)、反介入(anti-access)、太空战及网络战等能力,而且正在成为美国在亚洲的战略竞争对手。因此,要将澳中两国的经济利益和战略性政策统一起来越来越困难。如何处理好这种分歧将会是未来至少20年内澳大利亚在对外政策上所面临的首要挑战,同时也会对其国民生活的方方面面产生深远影响。
同几年前一面倒的正面看法相比,2010年澳大利亚人对中国的态度显得非常复杂。多数人虽然认为中国的发展对本国有利,但也越发担心中国崛起所带来的地缘政治影响。
69%的澳大利亚人认为中国的目标是称霸亚洲(见下图),比2008年上升了9个百分点。这反映出近几年来中国在亚洲乃至全球范围内更加自信的外交,也反映出两国双边关系近来的紧张局势。55%的人还表示,澳大利亚应与其它国家联手抑制中国的影响力。只有1/3的人认为,中国的实力和影响力上升不会损害本国利益。

在这个问题上,澳大利亚人的看法与其它亚洲国家趋于一致。根据2010年英国BBC"全球服务"民意调查显示,印度、韩国、日本等国家对中国影响力持负面看法的民众比例均有所上升。同时许多亚洲国家认为中国具有单边主义倾向。根据2008年的"皮尤全球民意调查",68%的韩国人、79%日本和72%的澳大利亚人认为,中国的外交决策极少或者没有考虑他国利益。
中国不断增强的军力以及缺乏透明度的战略决策也引起了国际社会的担忧。2008年皮尤全球民意调查显示,世界各国包括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和印度,都对中国的军力增长表示担忧。与此同时,许多亚洲国家(例如澳大利亚公布的《2009国防白皮书》)采取了"两边下注"(hedge)的军事策略,包括购买或研发现代化武器,以及同美国或其它国家发展更紧密的安全互助关系。
最近中国先是强调了其在南海地区的领土主张,随后又对朝鲜无故击沉韩国军舰事件保持缄默,进而冻结中美军事交流。这些行为突显了中国的自信,却也引起了亚洲国家的担忧。
近10年来,澳大利亚对中国军力的看法要比美国、日本和印度更倾向于温和。这可能反映出澳大利亚地理位置上的战略纵深--例如与处于"前线"的日本相比,也反映出澳政府不想影响经济大局的政治意图。然而有明显的迹象显示,澳大利亚人对北京雄心勃勃的军事现代化越发感到担忧。据2010年罗维民意调查显示,46%的澳大利亚民众认为未来20年内中国有可能对本国构成军事威胁(见下图)。
澳大利亚人为何越来越担心?
原因之一可能是澳大利亚政府的言行唤起了澳人对中国军力增长的关注。《2009国防白皮书》比以往更直接地谈到了中国迅速膨胀的军事实力,不仅措辞与美国相似,而且报告中重点点名中国的做法也激怒了北京。
原因之二可能是,美国在亚洲相对实力包括军事实力的下降引起了忧虑。《2009国防白皮书》当中提到了这一风险,而全球经济危机也诱使国际社会猜测美国实力会出现下降。不过调查发现,澳大利亚人认为美国的军事实力要强于其经济实力(见下图)。40%的人表示未来10年内美国的经济实力将有所减弱,但只有20%的人推断美军实力会下降。此外,支持巩固澳美同盟的人数比例仍然维持历史上的最高水平。这一数据无疑体现了美国总统奥巴马的人气,但也从侧面反映出澳大利亚民众对中国崛起的影响越发感到担忧。

第三个、或许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中国近年来在国际事务上显得更加自信,但其言行却常常适得其反。例如,澳大利亚人一向关心全球变暖问题,而澳媒则广泛报道了中国在哥本哈根气候变化峰会上所扮演的破坏性角色,这必然会引起舆论的关注。此外,北京当局不愿对伊朗核问题实施制裁,拒绝承认朝鲜在韩国"天安舰"沉没事件中应负有责任,继续推动军事现代化,以及一系列涉及中、美、日海军的海上事件都为其招来了负面评价。
澳大利亚民众越发感觉到,中国随着国力的提升也越来越自负,不幸的是,这种看法在一连串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发生后得到了强化。2008年4月奥运圣火在堪培拉传递期间出现了支持中国的示威游行,其规模、密度和组织化程度都让澳人吃惊。而中铝收购力拓案纠纷、以及随后力拓高管胡士泰被捕入狱所导致的双边紧张关系,使得澳大利亚人对中国的印象进一步恶化。2009年8月新疆流亡领袖热比娅访澳期间,中国外交官的反应欠缺灵活性,也加深了中国的负面形象:即北京不会考虑澳大利亚的体制、价值观和意见,只想迫使堪培拉当局满足其愿望。
最后一个原因是:许多中国专家主张,一个更加繁荣的中国将会逐渐发展成一个更自由、更民主的国家,可是澳大利亚人正在丧失这种信心。30多年来,西方国家包括澳大利亚的对华政策都以下列观点为基础:让中国融入全球经济和国际制度可以促使中国认识到法治、人权、政府问责制和表达政见自由的重要性。然而2008年的北京奥运似乎成了一个转折点,使得澳大利亚人逐渐形成了一种更为现实的观点:即中国的富强似乎只会巩固中共政权。
结论
澳国内的精英分子--不论是学者、外交专家、商界领袖还是媒体--通常认为公众的意见只是一知半解、不符合国家利益,因而不值一提。这种倾向在"中国通"、以及同中国有直接商业利益之间的商界人士当中尤其普遍。许多中国通都有强烈的"中国例外论"(Chinese exceptionalism)意识,而且认为只有他们才有资格解读中国的动机和言行,而公众对中国的投资、人权、外交和军力等问题的担忧是无知、误解或无关紧要。
然而民众的态度不可忽视,特别是关系到国家利益的时候。2010年的罗维民意调查显示,对于中国的崛起及其对澳大利亚的影响,澳大利亚人的看法正变得越发微妙和复杂,而这种看法是建立在经济和战略现实的基础之上的。他们已意识到,中国的政治威权制度、自信的重商主义政策以及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将会加剧中国国力增强后所带来的挑战。虽然绝大多数人欢迎中国发展所带来的经济利益,但66%的人也认为澳大利亚政府在要求北京当局改善中国人权的问题上做得还不够。由此可见,一大部分澳大利亚民众宁愿损害澳中两国的贸易关系,也希望本国政府维护他们的价值观。因此,我们建议堪培拉和北京当局都应充分重视这一现象。
如何应对中国崛起所带来的冲击是个复杂问题,并且将对澳当局政府各个领域的政策产生深远影响。若要有效应对中国的崛起,就必须在制定国内和国际政策方面采取更加连贯的综合性策略。鉴于国际和区域局势的复杂性及不确定性与日俱增,在如何妥善制定重大国内政策的问题上,允许澳大利亚犯错的空间越来越小。如何将能源和资源整合成国际政策的核心内容,并最大限度地利用其丰富的自然资源这一战略杠杆,当局政府必须做得更好。
如果能够妥善地处理好与其他亚洲国家的关系,同时将中国置于适当的区域背景之下,那么妥善应对中国的崛起将会容易得多。澳大利亚需要一个能够扬长避短的、具有可持续性的亚洲战略。而这一战略的根本在于,必须认识到关键的战略伙伴关系有何重要性,以及这些关系如何有利于发展更广泛的区域关系--同时这也是充分发挥国家影响力的根本所在。通过与多个亚洲战略合作伙伴(特别是日本、印度、韩国和印尼)建立一个强大的关系网,非但不会破坏与中国的关系,反而能够为澳中关系打造一个稳健的长期框架。
尽管陆克文是个"中国通",但他的政府并没能建立这样的综合性框架,这也是两国关系由于误解和期望不符而频受打击的原因之一。下一任总理也许没有陆克文如此丰富的外交经验,但如果能让澳中关系重新回到不那么带个人感情的基点(这种基点即是澳大利亚公众的直觉认为中国的崛起既带来机会也带来挑战)上去,那么反而可能更获成功。现政府的首要工作应该是明确提出对华方针。这一方针既要能够支持双向贸易关系的蓬勃发展,也要在国家利益的基础上为投资关系设定明确的一致性原则,同时还要强调澳大利亚不会在价值观或核心战略利益上让步--包括澳美同盟以及澳大利亚与亚洲其他民主国家的伙伴关系。
要维持健康的双边关系就免不了谈到棘手的议题。当局应继续与中方探讨中国的人权问题,同时应以一种坚决、且可测的方式为澳驻华领事争取合法权益。同样,当局政府还应继续强调:一、中国有必要提高其国防建设的透明度;二、在减少中国崛起必然导致的破坏性影响方面,澳大利亚与亚洲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包括敦促北京全面恢复与美国的军事对话。
澳大利亚应与其他亚洲国家共同合作来传达这些信息。堪培拉当局在与其他国家讨论中国崛起的问题时往往表现得过于谨慎,而北京当然会及时打出"遏制"牌、用以阻止各国联合对抗中国的利益。但只要是为了维护现有的国际制度和规则,与其他国家协调政策反应并不是所谓的"遏制",而是对任何大国崛起的一种自然反应。因为如果不加以妥善的处理,一个大国的崛起很可能动摇现存秩序。澳大利亚应加强与亚、美、欧等地区国家的合作,以便在诸领域(无论是经济、政治或安全)互相协调政策反应。
【本文系澳大利亚罗维国际政策研究所刚刚发布的澳中关系民调报告,何平译,索萨校,原文阅读请点击这里Sweet and Sour:Australian Public Attitudes towards china 来源:中国改革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