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先是被一阵街面行人的脚步声、车轧过路面的声音吵醒(因为工作室就在临街的底楼,地板与街道平行),接着就听到厨房里传来一男一女的对白。像是露西和沃尔夫在聊天。
我摸起来床来,钻出来打个招呼。
“嗨……”我睡眼惺忪地刚探出头去,立即就被吓呆了:我只看到了毛绒绒的一大块肉!沃尔夫先生正全裸着站在走廊里!他身上什么都没穿!上帝!关键是他还在和她聊天!
他停下聊天,转头咧开嘴笑,然后异常轻松地对我说:“早上好!”看起来自然极了,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说“我们醒过来了,早安”。
我哪里想到自己跟沃尔夫先生认识才刚到12个小时,就会看到他的裸体。然而,我还是保持了镇定迎向他的目光,飞快地说了一句:“早上好”,然后尽量不显突兀地缩回了脑袋。
“小花朵儿们都起床了。”沃尔夫一边兴高采烈地说着,一边施施然踱到工作间,取下了挂在门口衣架上的睡衣,这才把全身给裹了起来。
是不是如果我不起床,他就会那样站在走廊里一直跟她聊天……为什么我总觉得西班牙人有点搭错线的疯狂呢?
我知道欧洲有很多“自然裸体主义者”,尤其是北欧。法国南部据说也有一座小岛,专门接待天体主义者,该岛上除了在邮局、警察局和市政厅几个特殊的地方,都鼓励大家脱光光,甚至一些特别区域里穿上衣服倒算违法。但是……在没有任何心理预设的情况下,见到一堆肉就这么坦然放在你跟前,还是有点触目心惊。
露西还在厨房里做饭,我现在也很担心如果她是裸体怎么办?那样我还要去给她做帮手吗?
还好,露西很正常地穿着T恤。我终于可以穿过走廊去洗脸刷牙了。
显然,他们都是自然主义者。我指的不仅仅是自然裸露,他的思想、态度、对陌生人的接受,都是自然地;在他身上,你难以看到年龄、国籍、性别、礼数这些人类社会通常的痕迹或界限,或应该有的“规矩”;他不掩饰身体,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思想;他靠自己的手艺赚钱,像个野人一样无拘无束生活在这座现代城市的中心。
“沃尔夫,你拍什么样的照片呢?”我现在对他关心的东西有了兴趣。
“裸体的女人。”他看出了之前我的窘态,半开玩笑地揶揄我。
“认真点,正经说。你对什么样的照片有兴趣。”我接着追问。
“我对什么感兴趣不重要,甜心。谁给我钱我给谁拍。”
“那你都拍什么?”我再追问。
“那些给了我钱的人要我拍的东西。任何事。包括裸体的母鹅。”他又开始耍滑头搭错线地乱说话了,你永远抓不到重点。狡猾的男人,他应该去外交部而不是做摄影师。
“好吧。现在我要出门了。日安!”我终止了话题,背上背囊打算出门。
“哦,不,亲爱的,”沃尔夫用指节敲着他的工作台,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你最好拿个小包。大包太醒目了。你要知道巴塞罗那的小偷都是艺术家。他们能经过你就顺走你的小内衣,而你一无所知。”他散乱的头发随着摆头的幅度在空中飘荡。
我想沃尔夫的丛林生存法则是对的,顺从地换了小包。
沃尔夫先生实在是住了一个好地儿。出门右转,沿着小巷子往前,拐到大街上,马路对面就是巴塞罗那大学。我跟踩着滑板的女学生问了路,再沿着两边布满琳琅满目商业店的大街往南走,当然,你要当心不要被那些花花绿绿的吊带、凉鞋、内衣店给吸引了注意,保持笔直往前走不到15分钟,就站在拉布兰多大街的路口。
拉布兰多大街是巴塞罗那最出名的一条大街,等于巴黎的香榭丽舍,但还没有那么彻底的势利,或者说没那么洋气,保留着西班牙可爱的土气。街道两边除了一些名店和珠宝店,绝大多数是手工艺、旅游纪念品商店,中间宽大的步行大道上更是活色生香——凝固住的街头人体雕塑艺术家、卖鲜花冰激凌的铺子、露天大排档、西班牙人炫耀不完的高迪建筑和达利油画明信片,奇怪的是还有卖小鸡小鱼宠物的……我总是疑心,有什么样的游客会在这里买了小鸡小鱼回去当宠物呢?古老的建筑也都稀奇古怪,我看着总觉得眼熟,因为像中国古代的建筑,他们的屋檐上蹲着各式各样的怪物。
再多的景,都没有人好看。更招揽游客眼光的,是凝固在街道两边讨生活的自由艺术家。整个欧洲都有很多街头艺人,但大概西班牙人的想象力和幽默感最出众,拉布兰多大街因此声名在外,有人能一辈子在这条街上,渡过他的一生。中世纪的魔鬼和公主、被压在箱子里的吸血鬼、长得像大猩猩的小矮人;脸上涂上金粉,一动不动。路人驻足他们就眨眼睛,如果来人丢下硬币,“雕像”会顽皮地动一动,甚至来一个亲吻或拥抱;各人的风格也不尽相同。有人出尽百宝,甚至主动拦下路人,不给钱也无妨,只为一乐;有人更看重营生,没有“叮当”一响谢绝拍照;还有一种抵死骄傲。经过一个扮演成风尘仆仆的旅途人,疲惫不堪,两眼都已经瞪得通红,我驻足观看半天,他始终目不转睛,好像坠入到自己的世界里,面前一个小牌子写着“我徘徊在我的路上”。被他的固执打动,轻轻放下一个硬币,他也没有任何改变,也不看我一眼,如同入定一样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好像这才是存在的全部意义。
“百味人生”这四个字,在拉布兰多大街上最能找到解释。看人,被人看;路人,游客,演员;是这些貌似离经怪诞的扮演者,还是看起来置身身外的游客?人们藏在内心的故事,谁知道。
这条街,同样也是年轻的毕加索接受街头美术教育的地方。靠近海岸两边画架一字排开,形如巴黎的蒙马特高地,流莺不断,靠给人画肖像过活的自由画家守着自己的摊位,那是生活的阵地,保有尊严者从不主动招揽客人。这条闹哄哄的西班牙大街,白天卖咖啡,晚上卖海鲜;街边的菜市场里能找到整只整只宰杀了未褪毛的鸡;而傍晚时分打烊后的店铺门口挤满了给人捏脚按摩的小摊小贩,客人在街道两边脱了鞋袜享受一番,后仰靠在椅背上喷着口沫聊天,神色飞扬。
在大街的西边,有着全西班牙最好的传统菜市场,是一场色彩的盛宴。入口整支整支吊满了各式火腿的肉食店、堆成小山的巧克力糖果水果摊足以让瞎子也眼花缭乱、卖海鲜的铺子一字排开,湿答答水灵灵地摆了铺天盖地,让人感慨地中海西海岸的物产丰美,所有的蔬菜、水果、肉类都新鲜干净,饱满多汁,人挤着人,还有一些摊位提供海鲜现买现吃,鱿鱼、柽子、大青虾、毛蚬、扇贝……上好橄榄油烹饪出来的食物全部闪着骄傲的金色光芒,大家也都放开了,肩并肩挤在一起埋头苦吃,认识不认识的都举杯啤酒快活地分享。
我有种错觉,西班牙的神不在教堂而应该在菜市场里,那么多富饶美好多产多汁的食物,深紫配明黄、俏绿搭艳红;张着大嘴的海怪鱼被吊挂在大钩子上;卖鸡蛋的摊位伪装成鸡窝,店员扮作母鸡样;一排排挂出来各式各样的果脯;被宰杀后拧成古怪姿势的大肥鹅……站在这里,一点不会奇怪为什么这片土地上会诞生毕加索、高迪、达利这样颠覆、充满想象力、甚至些许暴力的艺术,西班牙人的幽默与非平衡性的美感,堆砌在世俗生活的一蔬一菜中。
偌大一个菜市场,前半场和后半场的价格相差一倍之多。在我买了一杯幽蓝的蓝莓汁后,老板告诉我说,前半场多数是游客,他们缺乏耐心慢慢走到底,后半场才是真正本地人的地盘,价格自然便宜许多。许多胖胖的大妈自如地穿梭在狭窄的摊位间,手臂上跨着沉重的藤编菜篮,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丰盛的晚餐是许多人家一天中最为期待的高潮。
我暗暗下了决心,晚上的中国料理大餐,就到这里买原料啦。
从菜市场出来,在拉布兰多大街的尽头,高大的哥伦布雕像下坐了一会,慢慢踱到东边的旧城区里蒙卡答路(Montcada)15号,那里是毕加索博物馆。
世界上有两座毕加索博物馆。一座在巴黎玛黑区,另一座则在巴塞罗那。1881年,毕加索出生在西班牙南部城市马拉加,1895年,跟随父亲来到巴塞罗那。1904年,离开巴塞罗那后定居巴黎。
毕加索在巴塞罗那只生活了九年。但正是这九年,打开他生命中许多决定性的开关。1895年,刚刚年满14岁的毕加索正式进入巴塞罗那美术学校学习绘画艺术,这是他第一次接受系统的美术理论教育和基础训练;1896年,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幅名为《科学与仁慈》的画作;1897年,《科学与仁慈》参加全国美术展览竞赛,拿下第一,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全国美展及获得大奖。
也是在这九年,毕加索第一次走出校门,第一次在社会上结交朋友,第一次体验男女之事,从此开始了有着无数情人、无数种探索自由创作、自由生活的可能性。为毕加索赢得名利与女人的是巴黎沙龙,而骨子里的坚硬和桀骜却来自西班牙。
某种程度上,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1958年,毕加索在决定建毕加索美术馆时,他毫不犹豫地把他的第一个美术馆选在了巴塞罗那。
比之隐藏在巴黎各个小街小巷里的特色小博物馆,毕加索巴塞罗那博物馆显得就特别地慎重其事了。
博物馆改建于15世纪一座私人宅邸,毕加索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老建筑有着像琴弦一样拱形的地窖式大厅,门票高达12欧(要知道连卢浮宫的门票也不过才8欧而已),楼下餐厅里挂着毕加索那张著名的“面包大手指”照片。小小博物馆里,有多位穿黑衣肃穆的工作人员指引一路前行参观,按照年代一一陈列着毕氏少年时代的习作,就连巴掌大的铅笔素描小小习作也装帧仔细了单独陈列一室。他们不容许游客随意乱逛,必须按照既定路线参观,这样才能确保能按照时间流逝看到毕加索一生的作品。我不小心漏掉一间,立即被礼貌地“请”回来补上参观,可见西班牙人对于这位国宝级大师的珍爱。
毕加索、达利、高迪,这三位艺术家大概是整个西班牙举国的骄傲,在任何一家旅游用品商店里都能看到与三位大师作品相关的纪念品。达利柔软的钟、印着毕加索素描的雨伞、布满了高迪花纹的杯子、烛台、灯罩,种类繁多,不厌其烦。这点西班牙人跟中国人也像,有点好东西就铺天盖地的复制,复制到最后你对它审美麻木。毕加索博物馆周围的小巷子里,还隐藏着很多个性小店。时装设计、生活用品、首饰店,随便走走,一样验证了我之前的观念——西班牙是一个充满想象力、喜欢破坏平衡感、不按牌理出牌的地方,大到一栋建筑,小到一枚耳环。
慢慢逛完,返回买菜,盘算着准备今晚的中国料理。
莫妮卡闹着要吃饺子,还铁板钉钉说我一定能在菜场买到饺子皮——显然,她高估了西班牙中国店的水准。不过也足够令我惊讶了,巴塞罗那的小巷里中国店随处可找,配料也算齐全,我居然还能买到麻婆豆腐的调料!唉,贪吃的西班牙人……
当我拎着满满两袋食物返回沃尔夫先生家,内心充满了购物后的充实感,自觉无论如何也足够了4人的份量。刚踏进门,沃尔夫就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和激动的口哨。
“亲爱的!大家听说有中国菜吃都太开心了!所有有四个朋友也赶了过来,今晚我们一共是八个人吃饭!我们都爱死中国菜了!”
我当即呆在原地。八个人?现在已经晚上8点半了,10点要做出来8人份的晚餐?
……
事已至此,多说无补,我指挥沃尔夫到超市补给食物,然后跳进了厨房。
等我把所有的菜都搞出来,已经是夜里快11点了。所有人两眼放光地盯着我,饿得像要啃盘子。沃尔夫已经忍不住开始在吃巧克力球,一见我出了厨房立即嚷嚷:“嗨,甜心,来一块巧克力吧!”
我咬了一口:“嗯,好吃!巧克力里有柔软光滑的奶油。”
“哈哈,果然。女孩子们没有不爱莫扎特的球的!”他诡异地笑。
“什么意思?莫扎特的球?”我被他笑得又提高了警惕。
莫妮卡早已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双肩抖动,乐不可支。她伸出中指,然后放了两粒巧克力在旁边,向我示意:“亲爱的,就是这个球啊!沃尔夫在萨尔茨堡买的巧克力。”
奥地利的萨尔茨堡!莫扎特的故乡!可怜的莫扎特……
所有的牛肉切出来,用深深的大锅炖上一大锅土豆烧牛肉,放上辣椒和薄荷叶;一道啤酒焖虾、一道宫保鸡丁、一道麻婆豆腐、一道蒜蓉炒西兰花、最后加上另一大锅西红柿鸡蛋汤。这就是我能做出来的全部了!
我一道道把菜从厨房里运到餐桌上,只觉得14只眼睛都“噌”地亮起来,跟饿了一冬的狼一样。“哦,哦,看我们的小厨娘……”露西一边拿下粘到我发丝上的饭粒,一边无限怜爱地说。沃尔夫拿起刀叉刚尝了块牛肉,就立即开始叫我“女王”。
这一餐,实在是宾主尽欢。其实我的厨艺也不乍得,在北京属于没人要级别,可是在西班牙,当然这是“地道”、神秘的中国料理(只不过在炖牛肉的大锅里加了一点八角大料而已)。
沃尔夫和莫妮卡都吃得涕泪交加,但一副死而无悔的样子,他们开始集体把对我的称呼“小花朵儿”升级为“女王”,甚至让“女王陛下”俯卧在沙发上,给我做按摩好好犒劳了一番。
唉,西班牙人啊,食色性也。我感觉对西班牙人而言,让他们好好吃一顿甚至比性更重要,大家美餐了一顿,又喝掉两瓶葡萄酒,所有人都疯了,在房间里聊天、听音乐、大笑、说各种各样的笑话,但是那种习惯性的疑惑又开始袭来。这个,穿过整片欧亚大陆,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和一群陌生的、很多语言都不能相互理解的人住在一起,我煮了一大桌子的菜给大家吃,我们沟通全无障碍、我们对着彼此微笑、我们甚至拥抱,看起来是四海一家的样子。可是,为什么感觉如此荒谬呢?
我突然想到了巴黎的皮埃尔,是不是已经熨完了他的衬衫;还有我在北京的朋友们,大概正忙碌着跳跃着在一个电话与另一个电话之间,键盘和听筒之间,一个客户和下一个客户之间。原本在两个世界里的人们,在某些瞬间却虚假地如此靠近;而那些长在生命里的人们,为什么却总有着千山万水越不过的距离?
我不知道。这却是真实的生活,也是沙发冲浪在巴塞罗那带给我的奇异旅途。
看起来,中国大餐为我赢得了巨大的声誉。
沃尔夫是个喜欢热闹的家伙,他家总是人来人往,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又陆续出现两个另外的女孩。(老天!他大概只接受年轻女孩到他家住)
他的工作室像一个国际女子寄宿宿舍,毫不夸张,我几乎每天返回时都能发现有新女孩的面孔出现。大家也都相处得很好,他拥抱每个人,叫每个女孩“小花朵”,他微笑地倾听她们的故事,眉飞色舞地聊起作为一个水手在风里来浪里去的种种离奇事件,在女孩子们的惊呼中他得意地头发丝都在跳舞。夜晚来临时,他总是坐在客厅里那个神秘的大木头柜子前,周围沙发上坐或躺着一群女孩子,沃尔夫被围坐在女孩中,消耗掉一支又一支的葡萄酒。
沃尔夫光明正大、坦荡健康地享受着姑娘们留给他浴室里的清香,空气里活泼的笑声、幼稚的大呼小叫、和总晃动在他镜头前的粉红面颊。
女孩子们的面孔几乎天天有变化,因为一开始沃尔夫就在他的网站声明中强调最多只接受Cs“投宿”三晚。因此在“期限”到达前,我已经做好了下一位“宿主”的安排。
“嗨,沃尔夫。我想明天我要离开了。”
“啊,是么,亲爱的。你下一站是哪里?”
“哦,不,不是离开巴塞罗那,只是搬到你家附近的另一位女士家住。”
“为什么?”
“啊,沃尔夫,你忘记了?你的网站声明中,每个Cs你最多只接待三晚啊!”
“忘记它,亲爱的。我们爱你。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好奇迷人的中国姑娘了。你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他眨着眼睛,诚恳地对我说。
“更何况,这个周末是露西爸爸的生日,我们有个大派对,你何不留下来跟我们一起过生日呢?”他再次认真地邀请。
我想他是爱我的中国菜,但也有点意外。他是那么典型的一种沙发客,接受新鲜感,拒绝重复与乏味。像蝴蝶一样在春天来临时经过每个花朵,世界是一场甜蜜的相遇。
他很好的平衡着自己的生活,在保持独身的同时,这也是一种方式,可以确保他不会孤单,并且分享着姑娘们的青春。
不过对我,还是更喜欢相对私密和安静的空间,沃尔夫这样的“大家庭”,还真难以适应。
还是开始下一次的漂流吧!
我在早上告别沃尔夫时,他认真吻我脸颊。然后一改嬉皮笑脸的样子,厚道地说:“我们很喜欢你,任何时候,如果你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大力拍我的背,帮我抬起沉重的背包好让我可以背上它。“你这么纤细……但是又总是好奇,所以你想看更多的人。祝你好运!遇见任何问题都可以电话我!”
我们亲了亲脸颊,就此道别。